“饥寒丐者,刑戮囚人……”
如此十二重召请。
有帝王,有将帅,有文臣,有书生、僧道。有身膏鱼腹之中的旅人,也有魂消金谷之园的佳丽,有仆从,有产妇,有一切意外横死之人。
悉在天地之中,共请来赴。
江涉静静看着天地之间的亡魂。
此地成百上千年,死有万万人。
生前皆经历种种苦难,种种艰辛,一生已经定论。唯有生者,借此法会消解心头怅然悔恨,或因善,或因恶。
江涉因此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
“阿爹,我不想嫁给死人……”
说话那神魂已经近乎消散,辨认不出身形,只反反复复念着那一句话,充满恐惧,不知生前遭遇了什么。
还有新死没多久的鬼,声音哽咽,还在同母亲喊疼。
“娘,我身上好疼。”
更有妇人大着肚子模样,魂身斑斑剥落,不知何日消散在天地之中。
“孩子……没事吧?”
有老妇忧心。
“二郎,你再忍一忍,明天娘去县里,明天家里就有钱了,娘去给你请郎中,等请了郎中,你这病就好了,咳咳……”
有学子畅快,声音志得意满。
“呜呼!此处溪水甘美,游鱼定然鲜甜。王兄,不如你我一起下河摸鱼?”
有将士懊悔不已,长叹一声。
“悔哉为人臣矣!”
有文人忧心忡忡,放心不下。
“陛下……”
更夹杂着小小的声音:“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
……
江涉仰起头,看着天地之间,万万千千茫然无知的亡魂。
他们有的是新死的鬼,有的死了已经很久了,或许再过几年,就消散在天地中,转世投胎,再度化人。
但那已经是另一生,另一人了,不再是前世的鬼。
妖怪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小小的脑袋。
万鬼齐喑,如同滔滔潮水,回荡在江涉耳中。
阴阴阳阳,死死生生。
周而复始,所以日月如常,万物自顾自生,自顾自死。
下午那场棋局,不仅是王维在观道,也是江涉在问心。
棋子分黑白,如阴阳分割万物。棋盘纵横有矩,恰如天地万物之间自有经纬。
只是,下棋容易,棋法有度,天地之间的度却极难寻觅,往往写下,心中的感悟就被确定下来,就成为了定数,失去了玄妙的部分。
便不再是道了。
从开元三年至此地,到如今上元二年,凡数四十六载,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神通和术法,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或是江湖骗子,或是有道真修。
有鬼神,有修行人。
更有许许多多的凡人。
有当年以松柏自喻,见树如见我,已经故去多年的老方丈。有相邻几十年,临死前回到故乡,度过苦乐交杂一生的王婆子。有已经成婚生子,仍在做花糕的周阿兰。
有穷尽丹青之妙,画技可以通神的大家。
有司马承祯这样,看淡生死,同话汉武蓬莱的道士。
更有李白和元丹丘这样,嬉笑怒骂,好饮酒,好作诗,好交友,四处求仙问道的赤子。
更有年少意气风发,老来害人延寿,不知后不后悔的金元上人。
几十年过往,被江涉历历细数。他甚至还记得其人化作枯骨,坐在地上,坦然赴死。生前只留下一句。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来,除了不得长生大道,平生并无憾事。”
还有那句未说的话。
求道难!
许多友人已经故去,更有许多友人还未诞世。
耳边冲荡着许许多多的话,许许多多的的叹息,许许多多的一生。近处的那些诵经声和种种仪式,江涉已经听不清了。
人生来时赤身裸体,空无一物,死后也是赤条条一人,独来独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江涉望了很久。
直到焰口施食完毕。
直到僧侣将供奉的面燃大士纸像或牌位以及灵坛上的牌位等一并焚化,标志着被召请的亡魂已获超度,回归其处。
直到僧人将供品抛撒向四方,众人争抢,代表法会功德圆满,共享吉祥。裴林赶紧给自己多抢了几块,他现在饿得不行。
直到法会将要散去。
裴林又累又困,哈欠连天,四人准备离开,他看向一动不动的人,试探问。
“江兄?”
妖怪脑袋都仰得有些酸了,晕乎乎的,只好让脑袋自己低下来一点,揉了揉脖子,看向江涉。
正要问他,却见到这人虚虚抬起手,没有蘸墨,没有纸笔。在裴林怪异的目光中。
在空中虚虚写下一字。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