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蓝的提醒给两个人都紧了弦。
现在的确已经过了四十年,上一次见到神仙,那是第十年的四月。
当时他们还完全不知道这是约定,神仙却如约而来。
现在就是第四十年……他们的欠债即将还清,只要把最后五贯七百六十二文还给诈骗的最后一家,他们早些年造下的孽也就还清了。
两个小小道童,长成了大龄道童,已经长成了一个老人。
他们老的都快死了。
两人的心都有些不安,把家里,准确说是他们这些年做豆腐的地方心不在焉地打扫了一遍,他们就魂不守舍地出去了。
师父张贞寐就在山上。
鹿门山草木青青,前不久下过了一场雨,把山上的浊气和灰尘冲刷干净,一山显得更加翠绿。初夏的清风一阵一阵,惬意从他们小腿拂过。
采蓝本名王杉,他魂不守舍地同路上零星的几只精怪打了招呼,路过山腰那破旧的小庙时还险些错过,没有注意到。
还是身边的宋白柯拽了他一把,两个人才停下脚步,给里面的山神上柱香。
因为此山主人已经发生了变化,两头鹿神的神像被挪到了一边。他们找匠人打了个新的石像,雕刻的是个老虎。
三柱清香袅袅升起。
这算是他们见过了山神,他们这几个罪人,早些年就是由山神督管的,县令命短,管不住他们。
毕竟这四十年间,襄阳的县令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并非每个人都敬鬼神。当年负责捉拿他们的程县令,早就过世了。
凡人一世难得百年,与神仙的约定就占了大半生。
“呼,我们继续往上走吧。”
山上卧着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边上是一个老人。
从山顶往下望,满山的杜鹃零星开了几朵,要等到天热的时候才开得最盛大。
“见过山君。”
“师父。”
两人依次行了一礼,道号“青玉”的宋白柯犹豫了下,没提什么三十年的事,还是选择了先报喜。
“师父,我们的债就要还完了,就差五贯。”
王杉点头,补充说:“估计这个月就能还完。”
马上就是四月十五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庙会,他们如今会得一手障目术,他们师徒从来不错过这种机会,用幻术变戏法,每次都能得来一些赏钱。
多的有十几贯,少的也有一两千文。
努力凑一凑,这个月就能还清。
张贞寐猛地睁开眼睛,他想坐起来,但一身筋骨咔嚓直响,已经老得不行,只能两个徒弟小心翼翼扶着站起来。
“师父……?”
“还差卢家的了吧?”张贞寐问。
两个弟子点头。
张贞寐半白的须眉颤了颤,百感交集。
张贞寐今年按照虚岁算,已经七十出头,按整岁算,也已经人至古稀。当年所说的“寿有四十七”,硬生生被他多活了二十三年。
人的一生要为自己早些年犯下的过错,赎罪多少年?
他们已经付出了四十年,要不是后来想到了可以去街头卖艺,恐怕现在还有上千贯没还完。恐怕就算他们老死,也无法还清那轻飘飘也沉甸甸的七千贯。
宋白柯在旁边小声提醒。
“师父,还有,那神仙恐怕……今年是第三十年了,不知道会不会来。”
张贞寐苍白的眉毛一抖,师徒几人默默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和城郭。
王杉同猛虎山君行了一礼。他坐在了地上,坐在师父刚才的地方,望着远处的飞鸟,脑子里各种念头乱想,夏风吹不散他一身豆腥味。
过了好一会,他说。
“我今年五十四了,活得够久了。要是死,也算值当了。”
宋白柯站在旁边,也坐了下来,吹吹凉风,多年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地上。自己一生的罪过即将定论,他从来没感觉自己这样轻松过,想来师弟也是这样。
“我比你大一岁,更值当了。”
张贞寐不说话。
他比两个便宜徒弟大十五六岁,又偷活了二十三年,是这里面最活够本的。
在场,唯有巨大的虎首偏过来,往这边望了一眼。看着这些才几十岁就满肚子牢骚的年轻人,猛虎山神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