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里咕嘟咕嘟炖上了鱼肉,屋子里没什么米面,三水跑出去买了一趟。束南和束北两个道童卷起道袍袖子洗碗,不知道放了多久,上面一层灰。
他们一边洗碗,一边吞咽口水。
在另一个锅里,也煮着一锅肉,是那个陌生的先生拿出来的,从下锅就开始香飘四溢。
鱼羊凑成鲜,鱼汤和羊汤是大鲜之物,鱼汤在这种霸道的香气之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束南和束北一边洗碗,就一边偷瞄那个炖肉的锅。
咕咚。
好香啊……
“他是不是就是师父总提在嘴边的那个先生?”束南忍不住和兄长耳语,“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丈……”
他们师父元丹丘就岁数一大把了,嘴里念念不忘的几乎都是老人和死人,可那个人刚才他们看了,可没比他们大几岁。
束北回头望了望,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老道叉着腰哈哈大笑,极为嚣张。
另一边的初一和三水道长也不再谈事,虽然三水道长的眼睛还是红通通的,但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刚才那样,我真怕初一道长寻死。”束北小声和妹妹说。
“不能吧,要寻死早就三年前死了。”束南不怎么赞同,杨夫人可是三年前过世的。
深深吸了两口那炖肉的香气,束南往旁边小小的炖鱼陶锅看了一眼,感慨一声。
“师父这回还挺厉害,居然真钓到鱼了,我还以为今晚吃不上饭了呢,都准备啃带的干饼……”
之前师父也总带他们一起去钓鱼,说是修身养性。但每次都是兄妹俩独自上鱼,一个下午就能装满一桶。师父老人家自己那边安安静静的,连个水花都没有。
这时候,又从屋里飘出来他们师父的大笑声,兄妹两个一下停了嘴,放轻洗碗的动作,竖起耳朵偷听。
元丹丘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自己却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笑出来了。
某些大妖怪在给他们展示新学来的神通,比如神魂出窍,比如一下子变出小山小河。
三水悄悄挤过来,小声问。
“前辈,杨夫人有没有办法活过来啊?”
她怕被师弟听到,要是能复生还好,但要是人彻底死了,反倒让人难过。她真怕初一去寻死……虽然现在寿元短缺,和寻死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隐约记得,前辈曾用什么办法,把埋在棺材里好几年的人复活过来。
江涉看着眼睛红红的三水。回想起当年兴高采烈,又爱偷懒又爱闯祸的一对小道士,不由笑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
“只是,当初你们下山,不是为了找到自己的道吗。”江涉和她一起坐在房檐下,望着遥远的原野和溪水,三水偷偷讲话,他也说得比较小声,“现在,你觉得想清楚了吗?”
三水若有所思。
她扭头看了一眼师弟,对方身形消瘦,头发白了大半,从背影看,说是个老头子都有人相信。
而三水自己还是青春正好的模样,看起来二十出头,面颊粉白,鬓发乌黑。两个人要是一起出去,绝不会有人相信初一和她同岁。
“我……我想清楚了吧。”
“那他想清楚了吗?”
三水又看了一眼初一,在心里摇了摇头。
要是想清楚,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初一刚被师父带在身边的时候,她四五岁,已经有了记忆,只知道这个师弟是被家里人舍下的,要不是师父出了粮,这小孩就要被换给邻居吃了。
当时,初一细瘦伶仃的,手脚稍微用力就能被掰断似的,性情很倔,眼睛乌亮,小小年纪拖着一把剑,就算练到手腕高高肿起,也不吭一声。
师祖说,他心中是有死气的。
至于学会偷懒,学会撒泼,学会闯祸……那是和三水熟悉之后,将近一年后的事。
从小就倔的人,长大了竟然还是个倔强的死孩子。
江涉见她沉默,便道:“他想不清楚,我们可以等等他。”
三水觉得再过两年,没准初一就死了。现在头发都白成那样,比他们师父看起来还老。她低头捏着剑的剑穗,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