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的技术,他看在眼里。
包括那些仿佛活物一般的设备和无比神奇的机械猫,他也一清二楚。
但是不够,仅仅是如此,是不够的。倘若仅仅是堆积人手可以解决的话,早三百年北境就已经开始了采掘。如果仅仅是技术手段能够搞定的话,那么联邦和帝国的巨企也会不择手段的将这一切据为己有。
然而并不能。
不是因为地区的偏远和供给的艰难。
仅仅只是单纯的因为,冷。
冷到多少人走进风雪之后都会冻掉手指胳膊沦落为残疾甚至尸体,冷到什么样的设备一旦露天开始运行,就会迅速的宕机、失控,损坏,失去响应。
除非出动一队蜕变位阶甚至以上的天选者,扛着铁镐当做矿工,没日没夜的向下开掘……然后,用一个季度的时间,开掘出其他地区中等矿山一个星期的产量,赚到根本连成本都不足以抵扣的钱。
有这逼功夫,哪怕是去荒集接单、滴滴打人,都足够一家人吃香喝辣了。
每一个投身勘探队的人心中都曾经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美梦,可到最后,梦都是会醒的。如今眼前的矿藏再如何富集,再怎么丰厚,也终究毫无波动。
心若死灰。
“总感觉你们好像已经不抱指望了啊。”季觉感慨。
“指望又有什么用呢?”
队长抽着烟斗,唏嘘一叹:“再怎么眼红心跳,辗转反侧,一代又一代人浪费一辈子的功夫,依旧只能白费功夫,碰一鼻子灰。
所有的宝贝都被这婊子养的冻原藏在金库里,给看不给摸,妈的……”
“是吗?”
季觉了然的点头,缓缓说道:“抛开其他的不提,怎么对付金库,我倒是挺有心得的来着……”
“……啊?”
队长茫然,无法理解,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如此诡异。
“况且……”
季觉说:“也没金库那么麻烦。”
轰!!!
冻原巨响,大地震荡。
就像是有看不见的铁拳,砸在了大地之上,令风雪猛然鼓荡。
龙山巨人弯下腰来,握拳,奋力一击!
毫无征兆的一拳,殴打着整个荒原,突破了层层冻土和冰层,作用在大地的最深处……透过十七个地脉桩所构成的支点,蹂躏着那一道仿佛也在寒风之中彻底冻结的地脉,掀起层层震荡和波澜。
愈演愈烈!
大地哀鸣,摇曳,崩裂,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震荡之中,蜿蜒的裂痕从地面之上扩散开来。
当裂痕之间,龙山巨人再度抬起手掌的时候,巨阙的恐怖质量吸引之下,引力的虹吸爆发,无数铁光从裂隙之中喷薄而出,冲上天空,化为密密麻麻的雨水洒下。
铁山喷发!
但此刻从大地之下所喷出的,是被封存了无数年的铁!
未曾冶炼过的矿石之上,居然已经浮现出了锋锐的棱角和寒光,漆黑的结晶体砸在了中转站的墙壁和玻璃之上,坠入了室内,带着寒风翻滚,当啷作响。
就在刺耳的警报声里,停在了队长的脚边。
他弯下腰来,手指颤抖着,端起。
拳头大的铁矿上,带着细密的晶格和漆黑的色彩,在灯光的闪烁之下浮现出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蓝。
“这不是比去银行取钱简单多了嘛。”
季觉耸肩,由衷感慨:“各种意义上,都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哪儿那么多这那的,拿来吧你!
不给就抢!
有什么话跟我的巨阙说去吧!
“这就是三相流转么。”
指挥室之外,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弯腰行礼的时候,刚刚才从冻岩城赶来的黄须大师已经推门而入。
他拿过了队长手里的矿石,用力一捏,顿时矿石崩裂,裂痕之后,一缕微不可觉的银光无声消散。
仅仅只是一眼,就已经透过表面,窥见本质。
通过十七根地脉桩之间的共鸣,最大程度的隔断地脉,将整个矿脉视作一个整体,进行炼成。
或者说,【破坏】!
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流体炼金术注入灵质,通过固体炼金术人为制造区域之间灵质含量的参差和高低,再以气化炼金术引发彼此之间的冲突,如是循环数次之后,最终,宛如‘铁板一块’的矿脉,迎来了内部应力的彻底失衡和爆发。
就好比煽风点火、拱火架秧一样,人为的在物质之间引发内部的冲突。
于是,被极度的低温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地块再度掀起摩擦,土壤和岩石之间的挤压和碰撞重新开始。
刚刚那声势浩大的轰鸣,不过是最后一根落下的稻草……早在这之前,看似完整的冻原,内部其实就已经遍布裂痕和冲突。
接下来,只要顺着缝隙抠开,自然就可以随意取用,大快朵颐。
甚至,所耗费的大量灵质,也通过三相循环回收了十之八九,对比收获而言,完全就是无本买卖了。
只是这一套打法,怎么看着就那么眼熟呢?
“这也能搅?”
黄须瞥着手里的矿石,一声长叹,一时间竟不知道究竟是敬佩还是嘲讽:“真有你的啊。”
“过奖过奖。”
季觉含蓄一笑,只当做夸奖了:“接下来,北境应该不会怀疑我所保证的开采进度和产量了吧?”
黄须沉默着。
说不出话。
只有手里的铁矿石都快攥出水来了。
心如刀割!
这要是换个地方,关起门来,恐怕他就要捶胸顿足掉小珍珠了:特么的,千算万算,合同还是签得太草率了,
卖太便宜了啊!!!!
对比一下这狗东西开采难度和效率,乃至北境所费尽心思设的一系列现在看来根本可以当做不存在的限制……这十几条现世都数得上号的各色矿脉,几乎都是骨折白菜价的便宜这狗东西了!
恨啊!
最恨的都不是季觉占了多大的便宜,恨的是自己家的矿脉这么多年来对自己冷若冰霜、不假辞色,换了个小黄毛进来之后,立刻就媚眼如丝、面红心跳,都快坐人怀里去了!
这要是换做别人,黄须高低得让对方领教一下什么叫做北境作风,海盗血统、翻脸如翻书,狗屁的契约不如擦屁股纸。可偏偏这是自己亲手订的血盟,手里还攥着整个北境最大的一条军工渠道……
到最后,终究只能无可奈何的一声轻叹。
愿赌服输。
“恭喜了。”
他无可奈何的摆手,甚至顾不得体面,转身走向门外。
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个狗东西了。
可偏偏,身后却传来了季觉的声音。
“想学吗?”
“……”
一时间,黄须仿佛冻结了一般,僵硬住了,缓缓的回头,看向了身后。
季觉微笑着,也在看着他。
毫无任何的调侃和戏谑。
“我教你啊。”
“……”
黄须依旧沉默。
死寂之中,他闭上了眼睛,终于开始后悔了,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后悔!
后悔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后悔此刻的回头……
后悔,听见季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