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北境，阿里塔森林。
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大地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裂隙周围的土地早已干裂，龟裂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周围草木在此刻全部凋零。
以裂隙为中心，已经随处可见恶魔的身影。
怯魔们挤成一团，用爪子互相撕扯，咬下对方身上的皮肉；小恶魔在空中盘旋，瞅准机会俯冲下来，从大恶魔嘴边抢夺残肢；狂战魔捶打着胸膛，咆哮着冲入战团，不分敌我地挥动利爪。
它们低吼着，咆哮着，将屠刀或利爪对准同族，尽情享受着自相残杀的快感。
鲜血溅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就被吸收殆尽。
呼！呼！呼！
大风席卷而过，冬日雪花从天空中簌簌落下。
白色的雪花飘落在恶魔们的身上，转瞬就被它们身上散发的热力融化，变成一缕缕细微的蒸汽，但雪越下越大，渐渐地，恶魔们的肩头开始堆积起薄薄的白色。
然而，这依然遮不住愈发浓郁的深渊气息。
气息最浓郁的位置，在裂隙的正前方。
一头巨大的恶魔伫立在那里。
他背生双翼，通体覆盖着暗黑色的粗粝铠甲。
那铠甲不像是外物，如同从他体内生长出的角质层，厚实坚硬，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经历了无数战斗留下的痕迹。
一对粗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末端是寒光森寒的利爪。
他的头上长着四对弯曲的犄角，从额头开始，向后脑延伸，最长的两根几乎垂到肩胛，它们扭曲着，缠绕着，像是戴着一顶冠冕。
他的一双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漆黑，吞噬着一切光线。
这幅模样，整体上并不扭曲。
和绝大多数奇形怪状的恶魔相比，他更接近于普通人对恶魔的印象，那种会出现在古老传说和睡前故事里的恐怖存在。
而这种模样的恶魔，在危险至极的深渊里也往往占据着一席之地。
屠杀大魔，亚巴顿。
他曾是炎狱领主麾下最受信赖的大魔之一。
他麾下有无数恶魔大军，威震一方，他的旗帜所到之处，最凶狠的恶魔也会匍匐颤抖，对他投以敬畏的目光。
在领主沉睡的时候，他几乎立于所有恶魔之上。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亚巴顿代行领主的意志，统治着广袤的领土。
然而......
霍尔登帝国来了。
那些人类，那些物质界的生物，竟然胆敢攻击深渊。
他们的开拓军团杀入深渊，用钢铁和魔法一寸一寸地推进，施法者们构筑的法术阵撕裂了深渊的天空，战士们组成的盾墙碾过了恶魔的尸山血海。
他的根据地被攻陷，要塞与堡垒轰然倒塌。
他的大军被屠戮，他也被俘虏了，被钉在铁架上，作为战利品示众数十年。
数十年而已。
对于寿命悠长的大魔来说，这个时间不算太久。
他这次的失败，也勉强能够接受。
毕竟，有物质界的不朽者出手，他尽了全力依然不是对手，也很正常。
要是那些所谓的天命与自己为敌，而非不朽者........
亚巴顿有自信，令其有来无回。
同样的层次，恶魔要强过绝大多数的种族。
但是，身体被穿刺，被洞穿，被悬挂在高处，日日夜夜承受着弱小者审视和打量的目光，这种愤怒和羞耻，却每一天都在啃噬着他的灵魂。
直到，王从沉睡中被惊醒。
魔王醒了。
人类的不朽者妄图与王为敌，却被迅速重创，狼狈逃回物质界。
随后，那些人类仓皇撤退，他也得以脱困。
他从铁架上下来的时候，没了法术压制，伤口快速愈合，但耻辱却在心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疤痕。
于是，亚巴顿信誓旦旦，要第一时间攻打物质界，为王创造降临环境的时候。
结果.....事与愿违，他又被打回了深渊。
耻辱。
真是耻辱啊！
连续的失败，让亚巴顿颜面扫地。
而在深渊里，对所有恶魔而言，都没有多少次失败的机会。
失败，就意味着地位的动摇。
而地位的动摇，往往也意味着，离死不远了了。
亚巴顿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的魔将们，因为他的失败，眼神里开始有了别的东西，于是，他不惜自我降格，承受巨大的风险，也要再次来到物质界。
他要洗刷自己蒙受的耻辱。
他要让那些人类与自己麾下的恶魔们知道，屠杀大魔的名号，不是随便叫的。
直到今天。
他终于回来了。
亚巴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带着雪花寒意的空气涌入肺部。
“物质界。”
“这就是物质界。”
恶魔伸出手臂，让雪花落在掌心。
细小的白色晶体在他暗黑色的皮肤上短暂停留，然后融化，变成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转瞬间又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是在深渊没有的东西。
嗯.....也许其他的深渊层面有，但是亚巴顿所在的没有。
“冷，湿，脆弱。”
他低声说，然后顿了顿。
“但......美妙。”
亚巴顿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风拂过皮肤的感觉，物质界的气息，低级恶魔的嘶吼，以及，越来越浓郁的深渊气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恢复。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干涸的土地在吸收水分，枯萎的植物在重新焕发生机。
深渊气息从他的毛孔渗入，顺着血管流淌，充盈着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他的力量在恢复。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亚巴顿睁开眼，看向周围的恶魔们。
那些低等的恶魔还在自相残杀。
混乱。
无序。
疯狂。
这场面足以令物质界生灵感到胆寒。
如果有什么凡人误入这里，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当场精神崩溃。
但，这是深渊的常态。
在深渊里，这就是日常生活，无数恶魔都曾经历过。
亚巴顿没有制止。
这本就是他放任形成的。
恶魔自相残杀，死亡，灵魂和血肉都会被裂隙吸收，转化为深渊气息。
这种献祭方式得不偿失，效率低下，只能暂时提高深渊气息的浓度，无法长久维持，但对亚巴顿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本就是大魔。
一旦恢复，可不会再随着浓度下降而变弱，他吸收的能量已经储存在体内，不会因为深渊气息的消散而流失。
至于那些死掉的恶魔？
亚巴顿的目光扫过战场，掠过那些倒下的尸体，还在挣扎的伤者。
能为他而死，应该感到荣幸。
“还是太慢了，让它们杀的更快一些。”
亚巴顿微微抬首，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魔气。
所过之处，自相残杀的恶魔们，对彼此攻击更猛烈了，装若疯狂。
就这样，时间随着风雪的呼啸，逐渐流逝而过。
“来了？”
没过多久，亚巴顿抬起头，望向天空。
有传奇生命在快速接近。
他感受到了那些气息，它们从不同方向逼近，速度极快，显然是全力赶来。
“这个物质界的生物，反应速度倒是不慢。”
“而且......只有传奇来了吗？”
亚巴顿微微眯起眼睛，思考着。
这次，他们倒是足够谨慎，没有重复上次的战争方式。
若是物质界生物还和上次一样，先是征召大军，然后一点点推进过来，那等他们过来，再多死一些物质界生物，拖延些时间，自己基本就能完全恢复到原先的生命层次。
可惜，对面并不愚蠢。
“也好。”
亚巴顿目露嗜血之色。
“那就以传奇的生命与灵魂，铸我大魔之躯！”
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出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有魔将，准备战斗！”
他命令道。
嗖！嗖！嗖！
一道道身影在深渊气息的裹挟下直冲天际，迎向正在逼近的传奇。
其中，包括六臂蛇魔在内的高级魔将只有三位。
而上次，足有五位。
其他魔将的数量和平均档次也有所降低。
深渊的竞争激烈，但魔将也是有限的。
它们不是凭空产生，需要时间成长与战斗磨砺，需要吞噬同类来晋升。
上次的失败，让亚巴顿麾下魔将损失惨重。
这也是他不惜代价也要亲临物质界的重要原因之一。
除非是向其他大魔低头，请求他们派遣援军，但那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失败，低他们一等，忍气吞声。
否则，只靠他麾下现在的魔将，很难再为他打开合适的裂隙通道。
亚巴顿退后一步，身体融入裂隙喷涌而出的深渊气息中。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若有若无，只留下一双眼睛，冷冷地望着天空。
目前，物质界的传奇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状态。
他们若是出于谨慎，或许不会直接拿出最强的战力，这样的话，能多拖一点时间，他就能多恢复一些。
远方天际，诸多身影正在快速逼近。
领头者的气息最为强大，那是冠位传奇们，他们身后跟着的气息稍弱，但再弱也是传奇。
亚巴顿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身影中扫过。
东边来的传奇们，气息沉凝厚重。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捷，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尤其是领头者，生命气息极高，几乎已经触摸到了天命门槛，是一位达到冠位极限的武僧。
南边，则直接飞来了一座法师塔。
那是一座真正的法师塔，表面布满复杂的魔法纹路，每一层都有光芒在闪烁。
最高峰位置，是一位浑身环绕着魔法灵光的冠位施法者。
她站在塔顶的平台上，法袍猎猎作响，魔能波动强烈到几乎凝如实质。
西侧来的，则是巨龙。
三头蓝龙呈品字形在高空中飞掠，周身掀起浓密乌云，其中电闪雷鸣，风暴狂舞。
雷电在云层中穿梭，时而劈落下来，在空气中留下焦灼的气息，风暴呼啸着，旋转着，将周围的雪花全部搅碎。
为首的太古蓝龙，赫然是冠位行列。
他的体型最大，鳞片最深，每一次振翼都带动着整片云层移动。其他两头也十分接近冠位，只差一线。
“冠位巨龙，施法者，还有接近天命的武僧。”
亚巴顿低声自语。
“呵，不错的阵容。”
他的面色如常，没有露出任何畏惧或紧张。
随后，亚巴顿转头凝望向北侧。
他的目光越过其他的传奇生物，完全落在那道黑红色的伟岸身影上。
红皇帝。
奥拉之王，赤帝苍星，不灭之龙，北境之主......
伽罗斯·伊格纳斯。
亚巴顿认得这头龙。
就是他。
就是这头该死的红铁龙，施展出了毁天灭地的一击，将上次的整个裂隙与要塞都化为尘埃，那一击甚至给自己造成了创伤，将自己打退回深渊。
通过已经渗透在亚特兰的一些眼线，他知道这头龙的名字和称号。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其他太具体的技能，亚巴顿身为大魔，懒得去仔细了解。
在他看来，一头物质界的龙，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就算他能发出那种程度的攻击，那又如何？
那种远超自身极限，还需要长时间酝酿准备，限制重重的攻击，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在真正的战斗中，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准备。
亚巴顿漠然望着天空，没有动作。
他在等。
等这些传奇靠近，与魔将开始战斗，然后，他能多拖一秒是一秒，争分夺秒，多恢复一点是一点。
深渊气息还在涌出，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还在缓慢增长，虽然比全盛时期差了很多，但在高级魔将这个层次里，亚巴顿已经有横扫所有的自信。
再过一会儿，再恢复一些，他就可以出手了。
眨眼间，一位位魔将和物质界传奇们已经距离极近了。
战斗一触即发。
冠位武僧率先出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与试探，从数里之外，化拳为掌，隔空推出。
浩瀚的日魂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凝为实质，在空中形成一只烧红如烙铁的巨掌，巨掌直径近百米，掌纹清晰可见，似乎每一根手指都蕴含着足以轰平山岳的力量。
巨掌呼啸着推出，狠狠轰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头铁骑魔将。
轰！
铁骑魔将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踏过天空。
它的铁蹄每一次踩踏，都在空气中留下朵朵紫焰，它咆哮着，迎向那只巨掌，手中的长枪刺出。
枪掌相交。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铁骑魔将的身体剧震，被轰得倒飞出去，但它翻滚了几圈，又稳住了身形，再次冲了上去。
战斗爆发了。
六臂蛇魔挥舞着六条手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把不同的武器。
她的目光在魔法之冠与太古蓝龙之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做出了选择，迎向南域魔法之冠，六条手臂同时挥动，武器在空中拉出密集的轨迹。
另一头魔将，一头体型巨大的迷诱魔，冲向西方的龙群。
还有更多的普通魔将。
狂战魔捶打着胸膛，咆哮着冲向对手；鹫魔从高空俯冲，利爪探出；棘枪魔抖动着身上的尖刺，蓄势待发。
它们跟随高级魔将身后，蜂拥而上，与物质界传奇们激战在一起。
魔法与雷电齐飞，刀光与利爪共舞。
法师塔上，光芒闪烁，一道道法术激射而出，蓝龙的云层中，雷电劈落，风暴呼啸.......
恶魔们疯狂抵抗。
毫无疑问，它们再次被牢牢压制在下风。
它们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比不过四域传奇。
但是，恶魔们战斗起来非常疯狂。
它们大多悍不畏死，哪怕被砍掉手臂也要用牙齿咬，哪怕被洞穿胸膛也要在最后一刻挥出爪子。
四域传奇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不想被恶魔拉着同归于尽。
他们的战斗方式比较保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没有立即形成碾压般的优势。
亚巴顿冷冷地看着。
很好。
打得很好。
就这样拖下去，等我恢复力量......
忽然，恶魔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红皇帝忽然垂眸，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短暂随意，就像是无意间扫过。
但亚巴顿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紧接着，巨龙舒展双翼，周身燃起汹涌的气焰。
但是，他没有冲向其他魔将。
巨龙两翼一挥，直接向高空飞去。
亚巴顿微微皱眉，视线紧紧追着那道身影。
他看到，红铁龙在上升的过程中，身躯开始发生变化，龙气从他体内涌出，翻涌塑形，在他身上凝聚成新的形态，化作三首，探出六臂。
三首六臂的战斗形态。
然后，红皇帝咧开龙口。
三张龙口同时张开，龙息开始在其中凝聚。
他的六条巨臂也开始向胸前合拢，掌心相对，像是要捧起什么东西，龙气与龙息在他掌心之间汇聚，压缩，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球。
亚巴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直接见过这个起手式。
上次这头龙出手的时候，他正在深渊裂隙深处，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击是如何发出的，但是，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感觉，几乎能笃定。
就是这一招！
就是这一击！
当它被构筑出来，落于大地之时，这一瞬间，将天地变色，深渊裂隙也将被直接抹平。
下方，裂隙还在喷吐着气息。
涌出的深渊能量，正在扩散的恶魔，还在厮杀的魔将......如果这一击落下来，一切都会重演。
前功尽弃。
亚巴顿的呼吸粗重起来。
不能再拖了！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恢复太多，现在出手不是最佳时机。
如果再给他一沙漏的时间，哪怕半沙漏的时间，他都能再恢复一些，但是现在，如果让红铁龙再次不受阻挠地构筑完毕，那一击落下来，他将再也没有机会。
况且......
现在的状态也足够了。
大魔降格，依然是大魔，他的本质没有变，只不过就是生命等级还没跟上，他有横扫所有魔将级物质界生物的信心，无非就是多费些时间。
“先解决这头巨龙。”
亚巴顿低声说，瞳孔中倒映着红铁龙的身影。
“这一次，我不会再因他而蒙受失败的耻辱！”
“以他的鲜血和龙魂，夺回我的荣耀！”
恶魔背上的一对肉翼猛地展开，一挥，冲天而去。
暗黑色的身影撕裂风雪，直扑高空中的红铁龙。
亚巴顿的速度极快。
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穿过了混战区域，那些正在交战的传奇和魔将们，只感觉到一阵狂风掠过，眼前一花，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出手，那道身影就已经远去。
他的利爪探出，锁定红铁龙的心脏位置。
这一击若是命中，能直接撕裂其胸甲，将其心脏掏出，将其一击毙命。
更妙的是，红铁龙正在凝聚恐怖的能量球。
此时他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将所有能量都投入到那个光球之中。
像这类超越自身极限，而且还有漫长准备时间的攻击，最忌被打断。
一旦被打断，能量失控，反噬自身，不用他动手，这头龙自己就能把自己炸成重伤，到那时，他只需要补上一爪，就能轻松收割这头龙的性命。
近了。
更近了。
亚巴顿已经能看清红铁龙鳞片上的纹路，能看清他三张脸上的表情。
就是现在！
恶魔加速，直取目标。
忽然，红铁龙垂首，三张龙脸上，六只眼睛同时看向他，然后，其中一张龙嘴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亚巴顿心中警兆突生。
那笑容不对。
他看到，红铁龙那六条正在合拢的巨臂，忽然改变了轨迹。
它们没有继续凝聚能量，猛地向他一推。
半完成的球体脱手而出。
它不是完整的形态，能量还不够凝练，形状也不够规则，表面甚至有裂纹在蔓延，在空中翻滚着，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但是，它依然是压缩到极致的龙气与龙息混合体。
威能极强。
亚巴顿瞳孔微缩，露出一抹忌惮之色。
在第一时间，他的身体微侧，改变飞行轨迹，不愿正面被击中。
亚巴顿的反应很快，速度也极快。
即便已经冲得很近，他还是避过了直线掷来的光球，然而，还不等亚巴顿高兴，半完全的光球在他身后炸裂了。
轰！
耀眼的光芒瞬间吞没一切。
毁灭性的能量向四面八方席卷，冲击波将周围的云层一扫而空。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空间在震颤，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连声音都被那剧烈的爆炸淹没，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亚巴顿没被直接命中。
但是，他距离过近，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恶魔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蝠翼拍打，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其暗黑色的铠甲上，肉眼可见多了几块焦黑的痕迹，有细小的裂纹在胸口的角质层上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但是没有鲜血流淌，伤口没有深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红铁龙悬停在高空。
他看不出有遭到反噬的样子，三颗头颅高昂，六条手臂垂在身侧，三双闪烁着奇特光芒的龙瞳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的眼睛......”
亚巴顿开口，声音沙哑：“原来是早就发现我了，怪不得反击如此快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
“这一下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这样了。”
恶魔胸口裂纹正在快速愈合，角质层重新生长，焦黑的痕迹脱落。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狰狞。
然后他振翼，向前飞去，直到与红铁龙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相距约一里左右。
高空之中，大风与雪花席卷。
两道身影悬空对峙。
一方是暗黑色的恶魔大魔。
他背生双翼，四对犄角扭曲如王冠，在头顶形成一个狰狞的冠冕，蝠翼张开遮蔽小片天空
一方是黑红色的三首巨龙。
他三颗头颅高昂，六条手臂垂立，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生物。
乍一看，每一个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下方，其他传奇与魔将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魔法爆炸的光芒，雷电劈落的闪光，拳脚相交的闷响，恶魔的咆哮，人类的呐喊，隐约传来。
但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遥远而模糊。
有冠位传奇与高级魔将向上看了几眼。
他们看到了对峙的两道身影，但紧接着就收回目光，没有过去掺和的意思，甚至，物质界一方的冠位们，攻势隐隐舒缓了一些，不急着结束战斗。
“深渊大魔？”
对面，巨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疑。
亚巴顿咧嘴笑了笑。
“眼光不错。”
他抬起狰狞的头颅，舒展双臂与两翼，像是在拥抱物质界，拥抱即将到来的战斗。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接触。”
他自我介绍道，“亚巴顿，炎狱领主麾下，屠杀之大魔。”
“虽然现在不是全盛姿态，但是，要瓦解你们的抵抗，已经绰绰有余了。”
亚巴顿盯着红铁龙，目光睥睨。
“来吧，物质界的小龙。”
他伸出利爪，朝红铁龙勾了勾。
“让我瞧瞧，你除了能酝酿出一次超强攻击之外，还有什么本事。”
“希望你能给我惊喜，让我尽兴，而我，将会享受你的痛苦和哀嚎。”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交错的獠牙，继续道：“或者，现在就开始逃吧。”
“我会给你逃跑的机会，让你先跑，然后慢慢追，直到你无路可退，直到你绝望地发现，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我的掌心。”
说完，他等着。
等着这头龙露出恐惧，或者紧张的表情。
任何一个正常的物质界生物，听到“深渊大魔”的名号，都应该有这样的反应，这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是深渊对物质界一次次入侵而留下的印记。
红铁龙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三张龙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释然，还有一种亚巴顿看不懂的东西。
“区区大魔。”
巨龙抬起头颅，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滚过天际的雷霆。
亚巴顿的目光一沉：“你说什么？”
他问道。
红铁龙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区区大魔，也配让我逃跑，让我避你锋芒？”
亚巴顿的眼睛瞪大。
区区？
区区！
他是屠杀大魔！曾是炎狱领主麾下最受信赖的大将！是让无数物质界生物闻风丧胆的存在！
即使降格，即使不在全盛，他也依然是深渊中走出的恐怖化身！
这头龙，居然敢说“区区”？
“你！”
亚巴顿的咆哮还没出口，红铁龙已经笑呵呵地继续说下去。
“刚才那一击，只是半成品，你连半成品都要躲，躲完了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巨龙摇了摇头，三张龙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明显的讥讽。
“呵。”
“大魔？”
“我看，不过如此，你刚才的话，在我耳中只犹如野狗狂吠。”
亚巴顿的脸扭曲了。
他周身的魔气剧烈翻涌，紫色的光芒变得狂暴，将周围的天空都染成一片浑浊，雪花落在那片区域，瞬间就被蒸发，化作蒸汽消散。
“你在故意激怒我？”
亚巴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你成功了！”
“但你将会为此感到懊悔！”
亚巴顿低吼一声，魔翼猛地一挥。
他巨大的身体再次冲向红铁龙，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暗黑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对面，红铁龙的六臂展开，三首高昂，毫不示弱地直接迎了过来。
近了。
更近了。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下来。
接近到较近的距离时，亚巴顿露出一抹无声的笑容，之前的愤怒表情悄然消失了。
四对犄角间，紫色的电光噼啪作响，继而流窜到全身。
电光所过之处，肌肉隆起，骨骼生长，铠甲加厚。
亚巴顿的身体开始膨胀。
随着紫色魔气掠过全身，暗黑色的角质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增长。
新的角质层从皮肤下冒出，覆盖在旧的上面，形成更厚实的防护，浑身肌肉疯狂隆起，每一根肌肉纤维都绷紧，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他背后的蝠翼张开，翼展又增加了数米。
翼尖的骨刺变得更长、更锋利，像是两柄弯曲的长矛。
利爪变得更粗、更弯，指甲根部隆起，尖端更加锐利，额头上的四对犄角也在生长，变得更粗壮，更扭曲，相互缠绕，像是一顶真正的冠冕在他头顶成形。
屠杀大魔的战斗形态。
魔山态。
哪怕降格，哪怕不在全盛，他也依然是让无数生物颤栗的存在。
亚巴顿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交错的獠牙，呼吸粗重，每一次呼吸都有紫色的魔气从口鼻中涌出。
然后，他看到了。
对面那头龙，也在变。
金色闪电从红铁龙体内迸发而出，缠绕着他的三首六臂，噼啪作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在他身上形成一张金色的电网，血色气焰从他的鳞甲下升腾而起，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将他整个身躯都包裹其中。
他的身躯同样在暴涨。
巨龙的鳞甲变得更厚重，边缘泛起如烧红烙铁般的炽红。
红莲般的纹路在鳞片上蔓延开来，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向脖颈蔓延，向头颅蔓延，最后布满全身，像是有一条条火焰在他身上流淌。
三双龙瞳同时亮起，目光如炬。
原本五十米左右的体长，在金色闪电与血色气焰的加持下，硬生生拔高到六十米、七十米......
还在涨。
伟岸雄壮，完全不逊色于大魔之躯。
近身之时，两者同时完成战斗形态的转变。
亚巴顿的右爪率先挥出。
这一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撕裂空气，带起五道漆黑的裂痕，将空间短暂撕裂。
红铁龙的左侧头颅猛地转动，六臂中的两只同时抬起。
砰！
爪与臂碰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交击处爆发开来。
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道环形的冲击波，所过之处，周围的风雪一扫而空，云层被撕裂，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
亚巴顿的利爪嵌进了红铁龙的小臂。
同时，龙臂被压得下沉，但.......
他的攻击被挡住了。
“好强的力量！”
亚巴顿心中一惊。
他能感受到巨龙爪臂中蕴含的浩瀚力量，与他的利爪抗衡着。
虽然比他要弱一些，但是，他可是一尊大魔！还有恶魔之力这类能增强力量的特性。
在同级时，他的力量属性要超过绝大多数的龙类，他曾经徒手撕裂过太古龙的翅膀，曾经一拳轰碎过巨人的头颅。
力量，是他的骄傲之一。
现在，他却没有取得碾压优势。
这一瞬间，亚巴顿注意到了红铁龙的眼神。
那里面带着明显的惊讶。
似乎是在惊讶，惊讶于自己的力量竟然会处于劣势。
你凭什么惊讶？！
亚巴顿感到了一丝荒诞。
同一时间，他敏锐注意到，巨龙的其他手臂如捕蝇草般合拢，朝他抓了过来，其手臂从不同角度包抄，试图封死他的退路。
中间头颅的巨口张开，炽热的龙息在其中凝聚，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亚巴顿低吼一声。
他的左翼猛地一扇，身体侧翻。
龙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肩头的角质铠甲烧得通红，滋滋作响，但与此同时，他的左爪已经抓向红铁龙的胸口。
红铁龙另外两只手臂下压，挡在身前。
爪与臂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亚巴顿的右爪还嵌在红铁龙的小臂里。
他猛地一扯。
刺啦！
大片龙鳞与血肉被硬生生撕下，鳞片飞溅，血肉横飞，龙血如泉涌般喷出，落在亚巴顿的身上。
呼！
血焰燃起。
龙血落在他身上，瞬间燃烧起来，灼烧着他，带来一阵阵刺痛。
亚巴顿微微皱眉，不得不分出一缕精神，驾驭魔气，包裹住那些血焰，将其压制扑灭。
对面，巨龙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龙血还在流淌，但他没有退缩。
六只龙臂已经同时挥了过来，两只握拳，两只成爪，两只并拢如刀，从六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亚巴顿的头颅、胸口、腹部、后背、双翼。
“你无法弥补我们本质间的差距。”
亚巴顿不闪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