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荒芜的地方,给它足够的时间,总能长出点什么。”
白龙点了点头,认可道:“确实如此。”
“冷水洋海底有些地方也是,火山喷发过后,岩浆覆盖了一切,什么都活不了,但过个几十年几百年,新的珊瑚礁就长出来了,比原来的还要茂盛。”
紧接着,她目光微眯,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冷水洋的海底也有深渊裂隙出现。”
“不止一道,大大小小好几处。”
“我懒得去管,金属龙们倒是勤快,来来回回处理了好几趟,甚至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搞得我烦不胜烦。”
伽罗斯默然。
已经过去许久了,和恶魔的战斗场面还历历在目,它们现在是偃旗息鼓,没太多动静了,但伽罗斯总觉得,它们还会再来。
“霍尔登帝国倒是真行。”
白龙继续说道:“能在深渊的侵蚀下撑这么久,还能把恶魔打回去,换作其他普通帝国,或许早就崩溃了。”
“我见过不少所谓的强国,遇到真正的危机时,几个月就土崩瓦解。”
伽罗斯:“霍尔登帝国确实强大。”
白龙抬起头,看了眼天际之间的悬空城。
“强是强,但未必能撑多久。”
“恶魔不是好惹的,它们在深渊里积蓄了那么久的力量,不可能因为几次失败就放弃,现在被打回去,也许只是在憋着一股更大的劲。”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次了,敌人沉默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闻言,红铁龙微微颔首。
“恶魔之危还没有解除,霍尔登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急着在地表找盟友,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白龙歪了歪头,看着伽罗斯。
“听起来你很在意这件事。”
“我是奥拉的皇帝,亚特兰大陆,现在大部分是我的领土。”
伽罗斯说道:“恶魔如果再次入侵,我的王国将首当其冲,难以避免,它们从裂隙里出来,第一个要侵略的就是我的王国。”
白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笑。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展开一侧的龙翼,整理了一下翼膜上的褶皱,动作漫不经心。
“像我们这样的龙,待在贝尔纳多,不过是因为这里熟悉,出生在这个物质界,窝在这里久了,懒得挪窝。”
白龙慢悠悠的说着。
“但是,真要是恶魔打过来,情况不对,随时可以走。”
“别的物质界又不是不能住?我活了数千年,去过的地方比你这个年纪见过的龙还多,换个世界生活,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她侧过头,看着伽罗斯。
“你也差不多。”
“你虽然有个王国,但只要你还活着,王国没了也能再建,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这个道理,你那些血亲、子嗣,都可以带走。恶魔再强,还能追着你到别的物质界去?”
伽罗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知道白龙说的是事实,但有些事情不是现在就能决定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听说,黄金龙王之前尝试突破不朽的时候,你去了永耀龙域一趟,导致他突破中断了。”
“是因为私仇?还是因为金龙王掌握时间之力?”
白龙缓缓点头。
“你说的两个原因都有。”
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而且,我和那个老东西话不投机,当时刚到永耀龙域,还没说几句话,就打起来了,他那个态度,好像自己已经是不朽了一样,对我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白龙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金属龙们以为是我导致金龙王突破失败的。”
“他们到处说,说万法之龙闯入永耀龙域,干扰金龙王突破,导致金龙王功亏一篑,无法踏入不朽之境,说得好像我故意去破坏一样。”
“但实际上,是他自己不行。”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失败的边缘了,他那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时间权能没那么好塑造,他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我去闹那一场,算是救了他。”
白龙呵呵一笑:
“奥德霍斯,还有那些敬仰他的金属龙们,都应该感谢我才对,他要是孤注一掷去突破,大概率是死了,被我打断,起码现在还活着。”
“虽然活得不太体面,但总比死了强。”
伽罗斯微微侧目,看向白龙。
他若有所思道:“你似乎也在执着于时间之力?是你自己也想要塑造时间权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白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前方,落在模糊的山脉轮廓上,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脊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像是大地上铺满了碎金。
几秒后,她开口了。
“我不像金龙王一样不自知。”
她说道,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知道时间权能难以塑造。”
“那不是靠强求就能得到的东西,需要特殊的契机,或者与生俱来的天赋,金龙王以为自己靠积累就能做到,那是他蠢。”
“我执着于时间之力,也只是为了一个尝试。”
伽罗斯望向白龙。
他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些传闻,那些关于白龙的、流传在各族之间的故事,有些是夸大其词,有些是道听途说,但也有一些,听起来像是真的。
“我听说过你的一些故事。”
他缓缓说道。
“比如,你弱小之时有一个人类伴侣,是一位传奇施法者。”
“几乎所有的故事版本里都说,你比绿龙更狡诈,而且富有耐心,潜伏着爪牙忍受,一直耗到了施法者寿命耗尽死亡,接近他也只是为了其掌握的魔法资源。”
“不过……”
伽罗斯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猜,你是想要尝试复活这位施法者。”
白龙沉默了一瞬。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下一秒,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然转头,露出凶恶之色。
白龙对伽罗斯龇起獠牙,锋利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
“或许是我的好说话,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危险,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但是,把我当做那些重视感情甚至为其要死要活的脆弱生物,你是在侮辱我吗?!”
白龙的瞳孔缩成细线,龙威骤然爆发,像一堵无形的墙朝伽罗斯压过来。
伽罗斯的身体没有动摇,也没有多言。
他静静地望着白龙,目光似乎能穿透龙心,看到她鳞甲下面的东西。
风从两者之间吹过猎猎作响,阳光投下明暗变化的光影。
随后,在伽罗斯的注视下,白龙的凶相逐渐褪去了。
她的目光从伽罗斯身上移开,望向高远的天空,然后幽幽开口。
“巨龙和短生种的最大优势在于……”
“巨龙生命漫长,可以为了一件事花费大量的时间,比如伪装自己的真情实感,经营一段关系,短生种不行,他们活得太短了,什么都来不及。”
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她声音微顿,然后继续。
“我当年刚成年不久,距离传奇还远,但已经痴迷于魔法。”
“为了能变得更强,我冒险化作人形,去了人类的城市。”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观察,学习,揣摩。”
“我知道人类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什么东西付出一切……最终,我选择了一个传奇施法者。”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有着丰富的藏书,数不清的财富,他的魔法塔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知识,那些古籍、卷轴、研究笔记,随便一样都够我研究许久。”
“我想要那些东西。”
白龙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后来,我接近他,体贴入微,温柔贤淑。”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他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我把自己伪装成他最理想的伴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话,我都精心设计过。”
“作为一位施法者,他天赋异禀,知识渊博。”
“在魔法方面,他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人类之一。”
“但作为一个人,他性格木讷,不喜社交,对魔法之外的东西反应迟钝,甚至给人愚钝之感,他对很多东西几乎一无所知。”
“呵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拒绝得了我?”
“于是,他以为他真的遇到了命中注定,教了我很多魔法,把他会的都教给了我。”
“他的藏书,他的笔记,他的研究成果,全部向我敞开。”
“他对我毫无保留,像是一个幼兽分享玩具般,兴致勃勃地和我讲述他在魔法方面的研究与发现,而我则认真地聆听着,每次都给予他回应,提出让他惊喜的问题,让他觉得我懂他。”
白龙的声音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最终,他死了。”
“一次魔法研究的失败,令他遭到了严重的反噬。他不听我的劝告,不愿意接受龙脉转化或者其他转化仪式,日渐衰亡而死。”
“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我露出了原本面目,讥笑他的固执和愚蠢。”
“我已经想好了,当他露出愤怒或后悔之色时,我将为此感到最大的满足与愉悦,我想看到他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一辈子的表情。”
“然而,他只是微笑着攥紧我的手,然后归于沉寂。”
说到这里,白龙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之后,我继承了他的一切。”
“他的知识,他的研究,他的魔法塔……我在魔法之道上走了下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强,直到成为今天的万法之龙。”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节奏,没有波澜起伏。
她的面甲在阳光下显得冷硬,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她的鳞甲上闪烁着微光,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若是换成银龙,这或许会被传颂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伽罗斯说道:“而我听到的那些,主要是在讲述恶龙的卑劣。”
白龙声音冷淡,说道:“你似乎搞错了什么,我是想要复活他,但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情爱。”
“这东西只会令我感到耻笑和恶心。”
伽罗斯问:“那是为什么?”
白龙咬牙切齿,说道:“这个可恨的人类,他看穿了我的内心,用微笑和死亡令我的期望落空,无法欣赏到他的悔恨与绝望之色。”
“这场交锋,算是我输了,但我不甘心,”
“所以我要让他活过来,折磨他,让他活在痛苦里,让他祈求我的原谅,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年的那点小聪明,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只有这样,我才能扭转当年的失败,得到内心的平静。”
听到这番话,红铁龙微微侧目。
“这个白龙的嘴,硬到可以把贝尔纳多星球凿碎了。”
他心想道。
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激怒对方,而且他也并不觉得有必要去戳穿,白龙愿意怎么解释是她的事,他听到的就是他听到的。
这时,白龙露出意兴阑珊的样子。
“今天先到此为止了,你的王国风景不错,不过我回冷水洋还有事情要做。”
她扭头看向红铁龙想了想之后,再次开口。
“难得有龙能和我说这么多话,作为回馈,我可以给你一个警告。”
伽罗斯问:“什么警告?”
白龙故意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觉得,你现在最有可能面对的危险,会来自哪里?”
伽罗斯仔细想了想。
深渊恶魔,星空荒神,三大帝国,净化派巨龙……
都有可能产生危险。
每一个都是大麻烦。
旋即,不等他回答,白龙直说道:“我告诉你,你首先要小心的,不是物质界之内的事情,而是……色彩的女王。”
伽罗斯目光微凝。
直呼神灵的名称,会被其感应到。
色彩的女王,代指五色龙后,是一种不会被其察觉到的隐晦说法。
这是龙族之间流传已久的默契,用代称来谈论神灵,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白龙继续说道:“这个物质界里的危险,你只要舍弃一些东西,都能轻松规避,恶魔来了可以跑,帝国之间打仗可以不管。”
“但是,凡是所有能达到冠位,或者在传奇后表现出色的五色龙,都会被这位关注。”
“而且不管你跑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她幽幽地说道。
神祇对物质界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是靠信徒。
其他神灵或龙神暂且不谈。
比如,五色龙后与白金龙神。
前者为了招揽使徒,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恶名在外,五色龙也不愿和其接触,她对那些有潜力的五色龙,简直就像饿狼盯着肥肉一样。
后者威严肃穆,也想要能践行自己意志的使徒。
但其本身不屑于耍手段,更想要龙族子民主动向其祈祷,请求龙神恩典,可是金属龙们虽然对其心有敬畏,却也谈不上信仰依赖。
因此,两位龙神在贝尔纳多有少数信徒,却始终没有强大的使徒存在。
“以你的表现,这位肯定会向你抛出橄榄枝。”
白龙说道,语气很确定。
“若是你拒绝过,但表现得摇摆不定,那么她的低语就会不断在你遇到麻烦时响起,诱惑你向她祈祷,她会找到你最脆弱的时候,用最温柔的声音跟你说话。”
“直到你敞开心房,令她得逞。”
“若是你非常抗拒,让她觉得你没有任何争取可能,那么你也要小心。”
“我们的这位女王啊,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和恶毒。”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越珍贵,她越倾向于毁掉,她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听到这番话,伽罗斯沉默了。
他记得,自己曾经和青铜龙西亚诺激烈鏖战,在狂怒中突破传奇,将其杀死之时,隐约听到过蛊惑低语。
他当时……满心暴怒,以怒骂回应。
看到伽罗斯的微妙表情,白龙笑呵呵道:“看来你和这位也接触过了。”
“总之,除非是答应,否则无论你怎么反应,都注定摆脱不了其纠缠,对于这一点,我可是很有发言权,我跟她打交道的时间,比你活得都长。”
最终,红铁龙点了下巨大的头颅。
“我几乎忘记了这位的存在……嗯,你的警告我收到了。”
他说道。
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面临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恶魔、敌人、竞争对手。
神灵层面的危险,距离他似乎还遥远。
但白龙说得对,这不是忽略就能过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