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天地中回荡,同时引动的还有那一缕遥远的神妙,让他的声音化为无穷的梵音,在这一处小小的空间中震动着。
“咚!”
这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道钟终于回过身去,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影如光一般消散了,只留下那天地中动弹不得的法相。
“轰隆隆…”
剧烈的响动不断传来,终于从天的那边划来无数血光,两根通天彻地的肉指艰难地移动着,将净海捻起来,而原本待在肉掌上的其余两人,已经化为两个小点坠落到黑暗中去了。
只留下占据净海肉身的泥偶师被留在这双瞳孔前,静静地凝视着这如湖一般的黑,丹尸被他点破了过去,甚至半带威胁地讽刺着,此刻的声音却仍然如潭水一般平静:
“师弟要什么。”
净海飘荡着业火的瞳孔眨了眨,冷冷地道:
“本座要入旃檀林,又不属七相之一。”
丹尸的声音哼笑了两声,道:
“不难,法相既成,诸位师兄会很欢迎师弟。”
净海顿了顿,继续道:
“本座受湖上因果脱身,明阳之局不会去管,而净海…是我在人间的行走,我却要他招揽法众,方能自有一道,将来…是为本座,也是为师兄。”
“我要师兄…为他在人间的一切举动负有因果。”
丹尸的声音沉重缓慢:
“转轮能收诸释,此事不难,可七相的势力在旃檀林中盘根错节,不可无所忌惮,师弟也一定不想未著经而树敌无数,我请师弟立十六不收。”
祂沙哑地道:
“不收护法、量力、行走及庙主,以此示睦,不收一山、三玄、四魔及外道,以此示和,不收无缘、无姓、无殃及无辜,以此示撙。”
此言一出,泥偶师有了几分意外,笑道:
“师兄还有几分怜心哩!”
丹尸的话语不算过分,所谓护法,通常是指六世及以上,虽然如行走量力,一般都是法相有关注过的,当然不能随意收走——而庙主,指的是有金地的释修,那就更不能收了。
至于一山,当然指的是一切跟落霞有关之人,三玄四魔外道,泛指的都是这些背后有背景的修士,只有最后一道,要求的是不去无缘无故收人、不去大量地将百姓收入释土里。
这话出乎了泥偶师的意料,可丹尸的表现很平淡,只道:
“一来…扫陈天容纳不了太多人,你要像广教一般弄什么大肚能容,将来是一定要和本座分歧的,二来,本座既然承接了唐经的过去,这因果便担不起。”
泥偶师听了这话,心中便有领悟,倘若自己真的出去收了几十万的百姓入金地,牵扯到了什么大人物,丹尸肯定也是不会出来承担的,暗自惋惜,笑道:
“有意思。”
丹尸的语气仍然平静,似乎当时那一句被揭露时的‘笑话’二字只是在引诱他继续往下说,这位法相静静地道:
“师弟发了大宏愿,本座却不信,既然提了孔雀…孔雀当年不也是美话说尽…你我既然都是著经的大德了,不必玩红尘的把戏,本座只要师弟有的东西。”
祂的声音越来越冷:
“请师弟起誓,若成法相,经轮与金地,我得其一,师弟得另一,如若不成,皆归我所有。”
这话再一次将天地中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温馨假象撕碎,泥偶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抬起头来,发觉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消散了。
他明白,接下来的选择全都由他泥偶师自己负责。
而占据天际的是无穷漆黑,那法相毋庸置疑的威压已经笼罩下来,眼前的黑暗显得虚幻起来,好像有熊熊的火焰从那漆黑的炉中喷涌而出,淹没四方。
祂的声音极度冰冷:
“师弟不起此誓,我一定会亲自来夺!”
这妖邪静静地站立了一瞬,面对这恐怖的威压,他心中根本没有半点惧怕,反而是无尽无尽的贪婪,如果可以,泥偶师什么也不想分给眼前的法相!
踌躇了一瞬以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淡然:
“若有法相之日,倥海金地大可分与师兄居住,可经轮一事,事关根本,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道:
“如若师弟法相不成,金地将携此宝,永堕无穷之晦暗,不为任何人所得。”
这是泥偶师的底线,也是他在短短的一瞬间分析出来的利害。
‘祂还在试探我…’
释修最重因果,倘若真的按照对方的誓言,仅仅靠这一句【如若不成,皆归我所有】,对方已经能完全夺走自己的一切,自己必然当场和这位法相斗起来,立即陨落,两者皆为人所夺!
哪怕对方心有忌惮,放自己离去,侥幸成了,对方也一定会立刻夺走当年广土座起誓的经轮,而非表面上心心念念的金地!
【有广释土轮】的贵重,绝非寻常!
黑暗中渐渐有了笑声,那法相笑道:
“师弟…是觉得本座动你不得…”
泥偶师丝毫不惧,冷笑道:
“师兄欲夺我根本之宝,既然如此,我何不干脆投入七相之一,何必千里前来这大羊山和师兄多言?你大可毁了这净海,看看外头想接应本座的有多少。”
“一座倥海金地,已经是给师兄脸了!”
此言不须任何掩饰,从这个妖邪口中吐出,天生带有肆无忌惮的威能,那黑暗中的法相终于将他的底细摸清了,声音极其突兀的重归平静。
“可。”
一字落罢,众多光彩轮流浮现,隐约有法螺大作,那漆黑的炉火之中冒出一众玄光来,人声噪作,浓郁的檀香气开始向四面漂浮。
一字而已。
可泥偶师知道眼前的一切并非如此简单,这是两位法相见证的承诺,甚至是将来新立一土的誓言,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赋予了诸多神妙。
‘【广土座】诸修当年在山下洞窟密议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群小修而已,可当时的每一句话,印证在今天都是一位摩诃凭此晋升的道途…’
法相也好、金丹也罢,到了这一级别,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后人修行的根基——就如他今天所持的无上之宝【有广释土轮】,当时也不过是记载【广土座】众人名字的证据之一!
泥偶师享受着这无上时刻,隐隐感觉自己的根本发生了变化,得到了两位法相的承认,他的根本似乎从妖邪这一层次渐渐往上跃起,偏偏这个时刻,他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似乎是净海的声音。
这弟子在身躯里喊叫着,让他微微跳动眼皮,可如今他算是分清谁高谁低,哪怕心中很是不屑,口中依然顺着对方,问道:
“既然如此,还须向师兄讨个见面礼了!”
那法相只是转动瞳孔,听着泥偶师笑道:
“天素!”
丹尸似乎没什么兴趣,淡淡地道:
“师弟多想了…那天素我亦看过,从陵阳不易宫中外出,虽然众多,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绝不能与以往的那几个相比的——师弟既然要,便拿去玩罢!”
泥偶师一边听着,显得浑不在意,那具身躯之中的业火渐渐退去,突然听见丹尸静静地道:
“昔年苏悉空授道,山下结作【广土座】,宝华山正业,四方结作【弘说宗】,法界传功,东土结作【欲界座】,法相为事,前符经卷,后领来人,师弟与我为盟,道钟为证,也应有一座。”
这意思泥偶师却是知道的,暗道:
‘这释修善用名,哪怕是暗暗结盟,都要立一派,好相互约束,也好感应对方,这事情当年的七相做过,后来的孔雀与欲界相也做过…无非起个名。’
‘只是…竟然还要提一嘴道钟,看来这两个家伙的关系绝非寻常…’
他只摇头,道:
“你我仿古而成道,大道又在经轮,不如叫作【传经座】。”
这句话落罢,他眼中的业火之光渐渐消散了,那和尚也跟着落到黑暗中去,天空中的庞大身躯轻轻鼓气,便把那三道身躯如同灰一般吹出去了。
过了一阵,才听到那丹尸幽幽的声音:
“道钟…你说得不错,祂既然敢来,那肯定是有把握的,否则不会自投罗网…到底是湖上厉害,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应身,说放也就放了。”
道钟的声音则更平静些:
“有什么放不得了呢?今后进了旃檀林,也是一位师弟,不必称应身了,再者,【有广释土轮】在他手里。”
祂道:
“哪怕是安抚他,此刻也要将他稳住。”
丹尸道:
“祂若是立下一土,也能解我的燃眉之急,只是你…”
这尊法相静静立在黑暗之中,似乎带着思索,声音起伏不定,似乎已经远去。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