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亢忍不住暗奇:
‘堂堂法相…居所竟然如此简陋!’
净海只回头,吩咐道:
“你在这等着。”
他的态度已经冷了许多,梵亢却没有察觉,连忙跪坐下来了,净海只转身上去,到了那熟悉的庙前,深深吐了口气,猛地推门而入。
“嘎吱…”
外界的光线照入漆黑的庙宇,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高处已经重新坐了一泥人,下巴高高抬起,明明是泥塑的脸庞,双目中却透出一股诡谲的寒意。
他与当年的模样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这泥人的胸口燃起了一点点金红色的火焰,如同心脏般跳动着,呼吸着流淌的华光,将周遭的泥肉烤得一片漆黑。
见着净海进来来,他只冷笑道:
“乖徒儿!”
净海淡淡地道:
“见过师尊!”
两人都恨不得对方神形俱灭,此刻却不得不面对面站在这小庙宇中,净海幽幽地道:
“师尊…是入大乌玄天了。”
泥偶师毫无惧色,笑道:
“非也非也…是见了一位蒋大人,那等神通手段,叫一个无边无际,就算是…”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净海则淡淡地道:
“原来不是纯阳大人。”
这一刻,泥偶师忽然忌惮起来,当年那位纯阳仙官强横的手段和发自内心的厌恶始终浮现于眼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净海同样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整个大乌玄天!
而他…眼下似乎并没有进入大乌玄天的手段。
这让他慢慢沉默下去:
‘那位蒋大人,是叫我去大乌玄天禀报的,也就是到头来…我还要听那个住持的话。’
想起当年那个家伙狗仗人势的模样,泥偶师一时间觉得牙酸,暗暗摇头:
‘那也不是个好惹的货色…’
到了这里,他的语气终于松了下来,快步下去,捧起了这位弟子的手,笑道:
“这当然是要靠大乌玄天的诸位道友多多关照…你我…共居一处金地,抛开师徒之情不谈,本意也是一家人…”
净海只冷笑,如今这妖邪已经归顺正法,他也轻松几分,随意放过去了,道:
“扫陈天中的言语…你我所共鉴,可师尊若是不能处置好诸多布局,莫说法相,只怕是自身难保!”
他道:
“如今那些法相可是觊觎师尊,而非觊觎我了。”
净海这话直击泥偶师内心,让他久久沉吟,这妖邪终于正了神色,放下隔阂,轻声道:
“我听了那些话,无非悟出二点,第一…不必去针对明阳,甚至因为什么湖上放我的因果,侧面帮一帮也不为过…”
净海亦点头,泥偶师继续道:
“第二…就是趁着明阳大破中原释修的这个机会,收拢法众,狠狠挖这七相的根脚,好自成一相…”
净海终于皱了皱眉,道:
“你如今手段有多高?”
泥偶师听了这话,嘿嘿地笑起来,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道:
“我正要变给你看!”
于是一脚踢开了门,指了指地上的梵亢,一看是个小怜愍,连法诀也懒得念了,道:
“敕!”
便见他衣袍滚动,好像是转经轮上的经文流传,一一浮现在他的袖口上,那密密麻麻的玄字点亮,隐约能看到两个字大放光明:
【唐经】。
霎时间金火灼灼,在这梵亢的脑袋上炸响,他一声未吭,翻身昏死过去,作为金地主人的净海则悚然而惊,一下抬起手来。
眼前这人的性命已经尽入他掌握!
‘好邪门的宝物…’
他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可泥偶师看着真灵并没有落入自己手中,而是到了净海手里,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口中则笑道:
“这本身是七相的修士才行的,这梵亢师从灯头首,也就是丹尸的法统,而丹尸的法统又是来自于唐经,也在这转经轮上,即便本身没有投入七相,却也能为我们收得!”
他阴笑道:
“我看…今后那丹尸,也要按着这条道入我金地!”
面对这等邪法,净海始终有些不适,看着昏迷在地上的梵亢,他有了一瞬的沉默,心中暗自安慰:
‘乱世当以乱法来治,妖邪也有妖邪的功用…’
在他恍惚的这一瞬间,眼前的泥偶师已经把地上的人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咽喉微微一动,道:
“这个天素…你如何处置?”
净海转过身来,幽幽的望了一眼,出乎意料地,他道:
“罪孽深重,除去最好…再者…我等金地之中,可不便有此等人物…只是…本该看看住持怎么处置。”
梵亢这些年转投释修,原本只是个发慧座,可毂郡世家和大羊山打了这么几年,已经成了莲花座。
‘他利用自己天素的身份,助纣为虐,害得不少人投邪道,从而得了机缘…’
净海这些年一直关注着,心中很憎恨这个焚亢,更何况对方得罪了大量毂郡的仙修,这些人将来都是明阳的属下,有些事又不方便说清…这让他犹豫起来,泥偶师不解道:
“你既然让我特地开口把它换过来,又要杀他,这却是何苦?不过…既然是我换来的,这么好的命数,应当是一大补品才是…”
他说到这里,微微起了心思,趁着对方还在犹豫,咽喉动了动,那一张寻常人大小的泥脸一瞬间狰狞起来,那一张口化作桌案大小,将手里的人轻轻掂了掂。
这么一掂,算是把这家伙给惊醒了,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血盆大口,却没有半点意外,在释道混迹多年,他早就知道了这些家伙的真面目,只是惊恐,道:
“大人…呜…”
他被毫不犹豫的扔到了口中,这妖邪面上浮现出极度愉悦的神色,唇齿开合了几下,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却无意中睹见一旁净海的目光。
这和尚目光森森,燃烧着静谧的冰冷与愤怒。
这让泥偶师犹豫了一瞬,他心中似乎在对比得失,在短短的判断之后,终于张开口来,不情不愿地把那一团人身吐出,哗啦啦倒在了地上。
梵亢痛不欲生,他那颗脑袋摆在残肢之中,痛苦的哀嚎起来:
“大…人!大人…小的还有用…小的还有用啊!”
净海终于叹了气,道:
“且慢…”
可泥偶师馋心已动,怎肯放过?
这梵亢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惊惶,泥偶师只抬起脚来,毫不留情地将那颗脑袋踩爆,那一张狂乱的脸庞仅仅维持了一瞬,就化为了满地的琉璃。
这自命不凡的天素之子在仙释之中辗转,好不容易从最恐惧的明阳手中逃脱,却以一种毫无声息的方式神形俱灭。
这让这泥偶笑起来,道:
“嘿!我看他还做着天素的美梦呢,在想自己这一次闭上双眼,醒来时,还会不会又回到某一个时刻…可笑!”
于是诸多光彩流淌,通通涌进泥偶师胸口那沸腾的火里,他缓缓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地上的残肢,还有些惋惜自己是杀死而非服用,冷冷地、不屑地道:
“多此一举!”
净海见了他这副模样,也只能暗暗叹气,眼中的神色冷了些,淡淡地道:
“弟子…是在救师尊。”
此言一出,泥偶师沉默起来,他看了看满地的琉璃,口中的饥饿好像慢慢缓解了,眼前的弟子则走到了他的身前,双手合十,静静地道:
“师尊拟求一正,可著埵法师如何,师尊又如何?不能自比著埵,如何叫天地将你比著埵?妖邪之道未能长久,丹尸尚且能勘悟,师尊如何不能?”
三问罢了,他沉沉一叹,道:
“师尊!若不能自求自证,就算有天大的机缘,也不过是一时的妖邪罢了!”
这话将泥偶师震撼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和尚,好一阵无话可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退出一步,方才道:
“好徒弟,我悟了!”
于是挺直了腰,面上的狰狞也化去了,将双手合十在胸膛,轻声道:
“著埵如何…我即如何…”
他转过身来,挤出一点慈悲,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收敛了面上的情绪,笑道:
“多谢徒儿。”
净海轻轻点头,看着这妖邪收拢了双脚,板板正正的迈起步来,这和尚心头浮起一点希冀来:
‘昔日…北世尊步量大漠,驯化三蛮,即便是堂堂的魔祖,也被他劝作了清炁之修,他…他虽是个妖邪,可机缘实大,我若是能将他劝作善修、劝得他行善,可比我这个小和尚有神通,于天下众修岂不是大福缘…’
在净海看来,修行无非天下福祉,如果劝得这师尊行善给天下来带来的福缘比自己成就还要大,那就是比自己修行还要正的正道!他只微微垂眉,声音终于温和了,道:
“著埵的事迹,弟子会细细寻找,师尊且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