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年修士心中一动。
姓林?
他脑中快速搜索,却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词相关的记忆。但眼前这位前辈的气度、修为,以及认识族内先前和如今诸多高层,都让他不敢怠慢。
“前辈稍候,晚辈这就去禀告。”
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遁入山门。
林长珩悬停在空中,负手而立,等待着。
暮色渐浓,珞昆山的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在天边铺展开来。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流的水汽,让人心旷神怡。
他微微阖眸,心中却想起了很多事。
高顶天、高顶山、高静姝、朱富贵……
那些旧日的相识,那些曾经的过往。
岁月如流水,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许多人、许多事。但有些人、有些回忆,却能在时光的冲刷下,依然保留着一丝温度。
林长珩睁开眼,目光平静。
因为他的神识已经透过阵法觉察到,山门之内,一道遁光正在快速接近。
而且在遁光之中的那道身影十分熟悉。
一袭湖绿长裙,身姿婀娜,修长动人,乌发如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
面容精致美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但容貌成熟了些许,眼底也沉淀出一层淡淡的沉静与从容。
不是高静姝又是何人?
林长珩的神识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一瞬间便感知到了其修为。
筑基后期。
而且气息沉稳内敛,法力充盈,显然在这个境界上已经稳固了一些的时间。虽然比不上那些天资卓绝的修士进境神速,但好歹没有卡住,一步步走了上来。
说明其灵根天赋尚可,以及高家发展不错,能够提供一定的资源助力。
遁光转眼便至山门之前。
高静姝一眼便看到了悬停在半空中的林长珩,脚步微微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仿佛在这一刻,四十余年的光阴被一只无形的手折叠,将她带回了元山仙城五十里外、商会灵舟上肩膀被轻拍时的最后一瞥。
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模样,青袍猎猎,面容俊秀,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岁月似乎也在他身上停滞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她的修为虽然从筑基初期巅峰走到了筑基后期,但容颜、心境,终究还是变了。
“林大哥。”
高静姝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如昔,带着几分恭敬,几分亲近,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久违了。”
林长珩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静姝道友,许久不见。”
他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林长珩也从对方的神态和语气中,也读出了些什么。
高静姝依旧素雅有礼,举止得体,和当年没有什么两样。但当年那份若有若无的情愫,如今已经不见了。
要么已经淡忘在了四十年的光阴里,要么……被她压了下去,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林大哥远道而来,还请入族中小坐。”
高静姝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小妹一尽地主之谊。”
“叨扰了。”
很快,两人就在大殿之中坐下,林长珩询问了一下高家如今的情况。
高静姝也不隐瞒,一一作答。
高家这些年的发展,可以用“平稳有进”四个字来概括。
法袍之业做得更加出色,有了良好口碑,生意越做越大,不断北扩。
老一辈筑基修士虽然陆续陨落,但后续的族人培养做得还行,筑基修士的数量稳中有进,加上朱富贵,如今族中已有筑基修士五人,在附近地域,也算得上是一方不小的势力了。
林长珩微微点头,又问起了山门移位之事。
高静姝解释道,旧山门之下,发现了一条矿脉。
虽然品阶不算太高,但对于高家这样的家族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为了开采矿脉,同时也为了家族的长期发展,他们请了一位堪舆师,另行选择了一处风水好地,将山门迁到了新处。
……
寒暄结束,林长珩话锋一转:“静姝道友,朱道友如今情况如何?”
高静姝闻言,脸色微微一暗。
那恬淡从容的表情,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云遮住,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缓缓开口:
“姐夫他……受伤颇为严重。”
林长珩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丹田也受创了。”
高静姝的声音更低了,“如今其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但丹田创伤……不可逆。甚至修为都在不断倒退,只能用丹药勉力维持筑基境界。”
“结丹已经无望了,道途……基本断绝。”
林长珩默然。
他自然知道丹田受创意味着什么。
对于修士而言,丹田是法力之海、修为之基。
丹田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停滞不前,中则法力溃散、境界跌落,重则因此直接暴毙。而丹田的创伤,又是最难修复的伤势之一。
朱富贵的情况,显然是伤到了根本。
林长珩眉头微皱,心中暗暗思忖,这等情况下,朱富贵只能维持筑基修为,尽力保证自己的寿元不失,争取在筑基大限内,多活些年月。
对于一个曾经满怀希望、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的修士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残酷。
林长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据我所从【流石商会】得到的信息,朱道友被安排出去视察商会在外的分会,回归之时,半路遭遇劫修袭击,身受重伤,但所幸保住了一条命。此言可曾有假?”
高静姝点了点头:“和姐夫事后回忆,基本没有太大的差异。”
林长珩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却见高静姝咬了咬唇,恬淡的俏脸上首次露出了一种颇为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姐夫在【流石商会】中拼搏而来的地位、权力,曾经立下的苦劳、功劳,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莫非真被【流石商会】除名了?”
林长珩先前就有此猜测。毕竟商人重利,哪怕这是修仙界、非凡俗,也依旧如此。
“倒也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高静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讽刺的意味,“不过也基本差不多了。商会那边只是说,让姐夫多多养伤,商会的事情另有安排。同时取来了一年的俸禄,作为抚慰金。但言下之意,谁人都懂。”
林长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朱富贵和【流石商会】之间的事情,与他无关。听听便罢了,他没有插手的打算。
“带我去看望一下朱道友吧。”他站起身来。
高静姝自然起身带路。
……
很快就来到了一座依山傍水、风景独好的院落之外。
若是不知内情,单看这院落的景致,定会以为住在这里的人是何等逍遥自在。
林长珩神识一扫,便将整座院落内的一切,包括地下用阵法禁制锁住的密室、以及内部放置的各种财物、灵材等,都查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神识强大到了一定程度的碾压性。
无可阻挡、阵法亦穿,再进步下去,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全数窃听结丹后期修士的传音。
自然也看到了朱富贵。
与记忆中那个略显富态、总是笑眯眯的朱富贵相比,眼前的他变化太大了。
原本略胖的身材,如今瘦了一大圈,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分明,袍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脸色蜡黄,带着一种大病未愈的苍白,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长期状态不佳。
他此时正在院中打坐,灵气绕身、法力吞吐,明显在运转功法。
但林长珩都不用仔细观察灵气、法力的运转情况,单单通过其皱起的眉头、脸上的不甘之色,便知道他将这些运转得并不顺利。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灵气的吞吐断断续续,法力的流转磕磕绊绊。每一次灵气试图汇聚到丹田时,都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被无声地弹开,散逸到四肢百骸之中。
林长珩通过其散发的气息细节,也基本上确定了他不曾尝试结丹过。
由此可见,他该何等不甘。
明明得到了归真丹,有了可供参照的【结丹心得】,又做了许多准备,结果在满心欢喜、不久后便可冲击结丹、临门一脚之时,却遇到了这般的变故。
不亚于晴天霹雳劈中了脑袋。
将一切都化为泡影,碾碎了,打破了。
过于残酷,当真是可以让人郁极而亡的。
林长珩不由悄然摇了摇头。
如若是意外,便当真是时也、命也,说明这朱道友命中确是有一劫的。
但也因为过于巧合,反而有了一丝阴谋算计的意味。
在这修仙界,把人都想坏一点,有利无害。
……
就在林长珩暗忖之时,高静姝已然莲步轻移,敲响了院门,“咚咚咚”之响伴随着叫门声响起。
“来了。”
朱富贵听到高静姝的声音,立即敛去功法,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再仔细掩饰了一二,好似怕对方知道他在修炼一般。
但打开门和禁制之时,仍然对上了妻妹脸上的狐疑之色。
挠了挠头,干笑着正欲解释,但却见到高静姝往侧面让了一步,朱富贵当即闪过一丝疑惑,却见一道挺拔颀长的青袍落入眼帘。
立时往上移,便看到了一张似笑非笑、观之不过二十三、四岁的俊秀脸庞。
“啊?林兄?!”
朱富贵愣了一瞬,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的剧烈变化。
“林兄怎么大驾光临?富贵在此有礼了!”
脸色连变,最后有些颤颤巍巍地躬身拱手,显然他也知道了林丹师的声名,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当初在【甲子秘境】之外遇到、搭讪的二阶中品丹师,如今能够成长、蜕变到这等惊人地步。
林长珩挥出一道法力将朱富贵托起,“惊闻朱道友受伤,特意来看望一二。”
“多谢林兄记挂,快快请进。”
朱富贵立即让开身位请林长珩入内。
两人在大厅之中入座,高静姝挽起裙袖,冲泡灵茶去了,但偶尔瞥向这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朱道友,可否让我查探一下你的状态?”
林长珩开门见山。
“自然、自然!”
朱富贵连忙点头,伸出手腕。
林长珩伸手搭上他的脉门,一道温和的法力顺着经脉流入朱富贵体内。
他的神识随之铺展开来,如同无形的丝线,穿过经脉、穿过血肉,直抵丹田。
朱富贵的丹田……
林长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丹田就像是一个被重击过的瓷器,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内里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法力在这些裂纹中缓缓流失,如同水从破裂的容器中渗漏而出。丹田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顶端一直延伸到中部,深可见底。
更糟糕的是,这道裂痕周围,有灵气淤积的痕迹。
那是丹田受伤后,灵气无法正常运转,在裂痕处堆积形成的小块“灵淤”。如果不处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堵塞丹田,导致法力完全无法运转。
林长珩收回法力,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可以炼制一炉丹药。帮你初步修复丹田,法力不再外泄。以后无需服药。”
朱富贵的眼眸骤然放亮,如同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一盏灯,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嘴唇更是颤抖得厉害,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生出了一丝希望。
毕竟如今林兄的声名宋地无人不知,也一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即使自己的情况严重,遍寻药师、丹师都束手无策。
看到朱富贵眼中的希冀,有些话,林长珩不想说,但不得不说。
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富贵,声音低沉了几分,““朱道友,我有话直说,你不要见怪。”
朱富贵一愣,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但还是点了点头:“林兄请讲。”
“这等丹田创伤,再加上你的年龄增长等情况,丹田壁已经变得颇为脆弱,难以承担结丹后的雄浑丹力了。”
林长珩一字一顿,“也就是说,我可以让你的丹田恢复正常运转,法力不再流失。但冲击结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富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椎。
整个人顿时萎靡了不少,脊背弯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如果说,别人开口说这话,他还可以抱有幻想,或许对方技艺不精,或许对方危言耸听,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但从林兄口中出来,便绝无不信之理了。
万寿真人,名震宋地的三阶丹师,丹道造诣惊人,他说的,就是定论。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灵茶的热气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弥漫,又被无形的沉默驱散。
林长珩没有安抚。
他和端上灵茶后便静静坐在一旁的高静姝,只是安静地看着朱富贵。
这一关,终究还是要让朱富贵自己跨过。
有些伤痛,旁人无法代受;有些绝望,只能自己消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中的灵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