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了解我，也清楚我的性子。”
篝火摇曳昏光，洛凡尘压低嗓音，认真道：“我信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也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洛神阁这般自私自利，以上掠下，腐朽内耗，这样的宗门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不如毁掉的好。”
“对不起...”
驼元曦柳叶眼低垂，心中愧疚。
她默默挪动软绵绵的身子，素手试图攥住洛凡尘的袖口，似想要宽慰，却窘迫得没脸开口。
当初驼、洛两家对洛凡尘迫害深重，主恶虽是世家，但洛神阁的默许甚至放纵，才是事件的最终诱因，自上任掌教后，类似洛凡尘这样的事件不止一例。
宗门大肆盘剥世家，世家禁不住盘剥，只能有样学样，变本加厉，层层加码，对附庸和散修的压榨近乎到了竭泽而渔的程度。
非世家嫡系，旁支和散修根本无法出头，稍有类似小洛这样的好苗子，都会被荼毒夭折，或是夺灵根，或是夺体质，屡禁不绝。
如此数百年，基层皆被世家把持，高层回神想要动手清理，为时已晚。
想要借由外力，一举清算世家，却因为数百年来的海量人才流失，导致修士青黄不接，域内附庸修士水平断崖式下跌，亲手导致清源域魔乱大祸。
“道宗也好，玄门也罢，终有腐朽之时。”
驼元曦唇瓣紧抿，亦是有心无力。
大势之下，就算她身为金丹，也无法挽回颓势，没有忘情法则压制，再回过头看洛神阁朽坏，实在太痛苦了。
“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宗门，玄门也会朽坏，当初三尸上仙羽化得道，创立三尸道时，怎能想到万载之后，传下的道统，会变成魔道？”
“天下大势如此，非人力可以扭转。”
驼元曦蛾眉低垂，轻叹道：“便是小洛你的月影宗，就能确定千年、万年后，不会重蹈三尸教和洛神阁的覆辙？”
“我所修之道，只求顺心意。”
洛凡尘坦然，摇头莞尔，却极为认真道。
“是正也好，是魔也罢，倘若月影宗真变成洛神阁这破样子，我必会亲手把它灭掉。”
“无他，既然碍眼，推倒再建就是。”
洛凡尘言罢，笑盈盈道：“所以，真人相信我了吧？我是真的会去灭掉洛神阁。”
“不过，真人您对我有恩，我愿意网开一面，若您能掌权洛神阁，我相信洛神阁扫除弊病，再次中兴。”
“沉疴难去，我不行的。”
驼元曦轻轻摇头，唇角苦涩地微微下垂，心中黯然。
早三百年，她或许还有这个心气，可现在的她，道心被破，身受重创，金丹蒙尘，侥幸回返宗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如何掌权？掌权后，又哪儿来的心力？
“不必一蹴而就，只要能让我看到改变，看到希望...”
洛凡尘苦口婆心规劝，实际上，他哪儿干得过洛神阁，口嗨罢了。
真当洛河仙子的元婴中期是开玩笑的？他就是想让驼元曦重振旗鼓，他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救下驼元曦性命，眼看死劫就能化掉，结果真人失去心气和求生欲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成小丑了吗？
“抱歉啊...我是个无能懦弱的前辈。”
驼元曦美眸黯然，她现在就是想重振旗鼓，也有心无力了。
她强作笑颜，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一定会让小洛你平安回返月影宗，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
洛凡尘恼得够呛，一时没忍住，不自觉拔高声音后，才后知后觉回神。
他好像又顶撞真人了...可是驼元曦拧巴的臭毛病实在让他难以忍受，老是会幻视到明若雪修行忘情玄章时，那又倔又硬的臭性子。
“对不起...”
驼元曦俏脸微怔，丹唇嚅嗫的同时，心虚地错开眼神。
洛凡尘下意识想要上手，狠捏对方脸颊，巴掌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驼兮溪，硬生生止住手指，驼元曦只是轻颤蛾眉，水眸微微眯细，虽然抗拒却没有躲避的打算。
似是想承受下来，让洛凡尘撒气，也就是没有猫耳，否则已经憋成飞机耳了。
【还挺可爱...】
洛凡尘咂舌，火气也消了大半，叹道：“若我只是想平安回返月影宗，怎会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绝地？真人，做人要讲良心。”
“我...”
驼元曦哑然，沉默地垂下螓首，心中满是无力感。
她并非不想振作，实际上，在小洛点出若雪功法的隐患后，她便生出强烈的求生欲，奈何有心无力，死劫尚在，很难回返洛神阁了。
“唉，其实我说谎了，我骗了真人。”
洛凡尘翻转着手中的烤鱼，见外皮焦得差不多，随手递过一串给驼元曦。
后者小心翼翼接过，拘谨得没有立刻动嘴，柳叶眼怯怯注视着洛凡尘，似是害怕再被训。
“如果不是为了真人你，我绝对不会冒这般大风险。”
洛凡尘继续烤制着手中鱼串，认真道：“真人如今颓丧，岂不是在耍我吗？我记忆里的驼元曦真人，可没有这般自私。”
洛凡尘心知驼元曦吃硬不吃软，稍微加重几分语气。
驼元曦嘴唇轻抿，欲言又止，苦笑道：“对不起啊小洛，让你失望了。”
她柳叶眼微微失神，似在思考，余光不自觉扫在洛凡尘脸颊，想要说什么，似乎又有些难以启齿，只能默默轻啃烤鱼，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洛凡尘也不催，静静等待，却见驼元曦眉梢微蹙，啐地便把嘴里的鱼肉吐了个干净。
“如今你我虚弱，不要拿食物撒气。”
洛凡尘嗓音平静，驼元曦不语只幽幽注视着他，洛凡尘面平如水，淡定咬了口烤鱼，而后默不作声地吐掉，轻咳道：“是鱼的问题。”
又腥又臭，好像在咀嚼裹了一层粘液的生鲶鱼。
毕竟是大荒，火瘴蔽日，就算是灵鱼，也生得臭不可闻，用凡火也只能烤个三分熟。
“我也不瞒小洛你，我的状态很差。”
驼元曦嗓音平静，强忍着恶心咬下烤鱼，蹙眉咀嚼。
她没有再吐掉，似在向洛凡尘表示自己的求生欲，而后压低嗓音道：“我金丹蒙尘，忘情心境和道心都被妒花所破，金丹之躯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的根基已经被毁，最多再有几日，忘情法则便会压不住体内的九虫之力。”
“届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驼元曦俏脸微微泛红，眼神躲闪，洛凡尘眉梢微挑，试探性道：“真人您会失控吗？”
“对，而且单论体力，我恢复得比你快，你修为应该只有炼气三重吧？”
驼元曦强作平静，洛凡尘却能听出她言辞中的颤音。
“我无漏无缺之身虽被破，血气亏空，但金丹之躯底子尚在。”
“你觉得我失控后，你还有活路吗？”
洛凡尘脸色微变，他没想到驼元曦的状态，已经糟糕到这个程度了。
九虫之欲暴动的失控，他很明白会发生什么，他如果和驼元曦久处一室，会被...吃干抹净，到时真人违心不说，本就支离破碎的道心怕是会直接崩掉。
而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失控下的驼元曦，意识是由忘情法则主导，他被用完后，会死得很惨。
“所以，真人其实是为了我好？”
“忘情心境被破，金丹蒙尘，我这残躯就算侥幸苟活，大丹也会跌落品阶，能否稳住结丹修为还是两说，废人一个，为了这样的废人，牺牲小洛你，才是真正的自私。”
驼元曦言罢，咽下唇中腥臭之物，涣散的柳叶眼逐渐重聚神采。
“我可以死，小洛你不行，你一定要活下去。”
“小洛你手中还有千晶雪淬吧？”
驼元曦唇角抿出一抹温柔笑意，她主动伸出素手，安抚般轻拍洛凡尘手背，柳叶眼冲他轻眨，竟带着几分俏皮道：“我之前看到了。”
“千晶雪淬阴毒森寒，对寻常修士无异于猛毒，但对金丹来说，些许寒毒，无伤大雅。”
“我这无漏之躯虽然被破，不过底子尚在，或许能助小洛你炼化寒毒。”
驼元曦嗓音温和如水，柳叶眼中不见半分往日的清冷。
“若能炼化雪淬，尽管不能为小洛你恢复伤势，短时间内帮你维持住筑基修为，应该不难。”
“届时，你或许能平安回返月影宗。”
“那代价呢？”
洛凡尘反手攥住驼元曦手腕，认真道：“真人你本就重伤在身，落花咒印如蛆附骨，再受寒毒，就算是金丹之躯，也会崩溃。”
此外，驼元曦并没有转化药力的体质，修真界想要辅助炼化药力，代偿副作用，唯有两个法子，第一，主动担当炉鼎，但这种转化效率极低。
他至少要承受三成寒毒，根本抵御不住，直接排除。
第二，他本身变成驼元曦的一部分，譬如...
“在金丹跌落之前，助你炼化此丹，也是我的心愿之一。”
驼元曦俏脸含笑，她并未挣脱洛凡尘的大手，反倒温和地反握住他手，平静道：“我会助你炼下我的金丹，届时自可通过这枚金丹，将炼化后的雪淬灵力反哺给你。”
“金丹入腹，你的伤势也会很快好转。”
“这枚金丹能帮助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驼元曦俏脸恬静，显然早就这般打算，她虽拧巴，却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她很清楚洛凡尘为助自己化劫，付出了多少，奈何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她素手微微上抬，轻拍洛凡尘脑袋，为他理顺长发，水眸欣慰。
“你已经尽力了，都是我不好，我是个没用的前辈。”
“自怨自艾给什么劲儿，这拧巴样子，果然和明若雪那臭婆娘同出一脉。”
洛凡尘咂舌，他攥住头顶的柔荑，实在没忍住在她手背轻掐，发现掐不动这金丹之身，心中更是懊恼，驼元曦并未介意，歉意道：“抱歉，我太硬了。”
“你这厮...”
洛凡尘竟被气笑了，也不管什么逾矩不逾矩了，大手捏在驼元曦脸颊，直到扯成大饼脸才算解气，驼元曦也不恼，就这么包容地注视着他。
“消气了？”
“没有，只是想到办法了。”
洛凡尘咂舌，收回大手，指腹还残留着软乎乎的温热余香。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帮真人您恢复根基，痊愈伤势呢？”
“怎么说？”
驼元曦微怔，素手撑抚着下巴做聆听状。
“真人可还记得七彩金莲？”
“嗯...此物确实是至宝，不过我被围攻之时，已经将其以秘法传送到洛神阁的商队...”
驼元曦俏脸流露些许歉意。
她当时被八位结丹真人围攻，根本守不住金莲，担心被枯寂佛夺取，只能先一步将金莲通过提前预设的空间阵纹，传送到冰元手中。
“我拜托莲尊，提前在金莲上做了手脚。”
洛凡尘也不隐瞒，坦然伸出小臂，在他的指引下，驼元曦凝神后，才勉强看到上面的印纹，如同狗啃般的齿痕上，镌刻着一朵忘川冥莲印。
“只要我能恢复部分丹元，催发这个印记，就能直接把七彩金莲隔空摄过来。”
“金莲无需丹元炼化，只要到手，真人便可恢复伤势。”
驼元曦闻言，蛾眉并未舒展，反倒蹙成一个小小的【三】字，螓首轻轻摇曳道。
“七彩金莲确实是至宝，可以助我补全根基，完满伤势。”
“不过...此宝只作用于肉身，无法祛除落花咒毒，也无法作用于心境和道心，我九虫已生，道心崩碎，炼化此宝的同时，深入血肉的咒毒和九虫，也会得到此宝加持。”
“届时...没有忘情法则压制，我会立刻失控，金丹之身也会被迅速蚕食。”
言罢，驼元曦抿唇，除非有办法根除落花咒印，否则她炼化金莲只会死得更快。
不过，她并未拒绝，而是认可颔首。
“这法子可行，若能拿到七彩金莲，你我危局可解。”
驼元曦嗓音温和，她不能炼化七彩金莲，但是小洛可以，此物便是凡人也可炼化，只要不是神魂原因导致的弊病，都可以化劫。
小洛炼化此宝，会很快恢复巅峰状态，性命必然无忧。
“真人是想让我炼化金莲吧？”
洛凡尘嗤笑，轻易就看穿了驼元曦的小心思，暗叹这师徒俩还真是同出一脉。
“怎么可能，我一定会亲自炼化金莲，十万大山太危险，小洛你修为尚浅，我不放心。”
“这样就好，毕竟十万大山外，说不得有结丹修士驻守，没有真人庇护，我怕是九死一生。”
洛凡尘旁敲侧击，驼元曦心虚地垂下柳叶眼。
自从修行忘情玄章后，她便再没有说过谎，好在小洛似乎没有发现她拙劣的谎话。
“我有法子帮真人您压制落花禁咒。”
洛凡尘犹豫片刻，压低嗓音道：“真人知道，我身负混元道胎，若是恢复灵罡，重新激活体质，一定能帮真人您压制落花咒印，甚至拔除。”
“你的混元道胎已经开发到这个地步了？”
驼元曦微怔，似是有些出乎预料，但又轻轻摇头：“咒印深入我骨髓，就算混元道胎能压制，你修为也尚浅，压不住的...”
“另外，就算压住，我的心境和道心也是破镜难圆，迟早被九虫欲念侵蚀到崩溃。”
驼元曦嗓音徐徐，温柔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洛凡尘闻言，也是罕见沉默下来，他明白，驼元曦这次没有说谎。
肉身的伤势，可以用七彩金莲弥补，落花咒印在他恢复巅峰修为后，或许能做到小部分压制，但筑基中期的他，根本无法做到拔除。
此外，心境方面，他确实无能为力。
玄章乃是结丹修士根本，玄章法则被破，金丹蒙尘，根本抵御不住紊乱的九虫欲念，强烈的欲念，会将驼元曦真人吞噬殆尽，必死好不了多少。
“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还有解法？”
洛凡尘强行振作精神，安慰道：“事在人为，真人莫要放弃。”
“我明白。”
驼元曦眉眼恬静，似乎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主动转移话题道：“不如，就从帮小洛你恢复灵罡开始？拿到七彩金莲，我们至少还有退路。”
驼元曦嗓音温和，无论如何，七彩金莲可以保证小洛恢复巅峰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