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云翻滚,魔威如狱。
边海要塞那原本清朗的天穹,此刻已被暗红血煞与太阴魔气尽数遮蔽。
狂风在要塞坚固的石壁间呼啸穿梭,犹如万千厉鬼夜哭,激荡得周遭百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
边海要塞,观星高台之上。
陆知衍一袭紫金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目光径直落向西南方向那道贯穿云霄的血魂光柱。
身为金丹后期大修士,神念何等磅礴,在血魂魔气冲霄的第一时间,那浩如烟海的神念便已跨越数十里之遥,悄无声息地降临至潜蛟号周遭。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灵光法阵,他已窥见了那艘已然脱胎换骨的暗金蛟龙之舰,以及舰身之上那杆迎风狂舞、散发着滔天凶戾气焰的魔帆。
陆知衍却未有继续深入其中一窥全貌,毕竟每一位修士的本命之物皆是其身家性命之所在,他以大欺小,贸然窥探,着实非长者之风。
看着此间那撼天动地的魔道异象,陆知衍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低声自语道:
“这小子,我道其一年来在要塞中安分守己,无有什么动静,未曾想待我临近换防之际,竟闹出这般石破天惊的动静,真是不省心啊!”
然而,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
一年时间,能将一件魔道船具生生祭炼这等境界,这等才情与机缘,即便是放眼整个清浮海域,也是凤毛麟角。
但陆知衍的闲情逸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紧随他神念之后的,是数十道如被踩了尾巴的恶兽般、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强横神念,自要塞各处洞府冲霄而起,接踵而至!
显然,莫离潜蛟号上那道猝不及防爆发的血魂魔气,带着无差别的神魂冲击与阴煞之力,确实将要塞中不少正在闭关清修的修士蛮横搅乱了。
要塞东城区的一座地火丹房内,一名紫府初期的丹师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那尊三阶下品丹炉,炉内“紫心破障丹”正值凝丹的紧要关头。
谁知那滔天血煞一冲,地火阵纹瞬间紊乱,狂暴的太阴魔气顺着气机倒灌而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丹炉顶盖被生生掀飞,一炉耗费了他三年心血收集的珍稀灵药瞬间化作一滩焦臭的黑泥。
那丹师气得七窍生烟,双目赤红,不顾神魂震荡,当即放出一道宛若怒蛟般的神念,直扑西南方向。
另一边,要塞北面的制符灵阁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屏气凝神,以一支取自三阶大妖颈毛制成的符笔,蘸取着珍贵的妖王精血,在金箔符纸上勾勒最后一道阵纹。
那血魂冲击袭来的一瞬,他握笔的手腕猛然一抖,原本圆润如意的符纹顿时出现了一丝凝滞。
符纸之上的灵机瞬间暴乱,“砰”的一声炸做一团刺目的火光,将老者的眉毛烧去大半。
老者怒不可遏,咆哮声震碎了阁内的琉璃玉盏,紫府中期神念化作一柄无形巨剑,同样斩向了潜蛟号所在。
一时间,数十道夹杂着暴怒、质问、杀意的神念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朝潜蛟号压迫而去。
中间是否还涉及其他修士感悟神通时受阻、祭炼本命法宝时遭反噬,确实不得而知,但此刻那排山倒海般的怨气,足以令任何一位紫府修士头皮发麻。
陆知衍静立于高台之上,见此剑拔弩张之情形,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深知莫离此刻正处于宝船船具晋升的关键节点,无论如何不可让这些暴怒的修士横加干涉,阻断了那魔帆的晋升造化。
“退下!”
陆知衍双眸骤然一凝,一声冷哼如同九天怒雷般在所有来袭之人的识海中炸响。
金丹后期大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那浩瀚如星海般的神念猛然一展,如同定海神针般横扫而出,瞬间环伺于潜蛟号周遭百丈之外。
那数十道气势汹汹的神念,撞在陆知衍的神念壁障之上,犹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浪花。
在这股堪比天地之威的灵压面前,那些原本暴怒的紫府修士们瞬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硬生生将满腔的怒火憋了回去,场面瞬间被镇住了。
待到那冲霄的血柱渐渐收敛,天地间紊乱的灵机趋于平复,血海魔狱帆的晋升彻底结束之后,陆知衍这才分出一缕柔和的神念,朝莫离打了个招呼,让其知悉此番闹出的动静,可谓是满城皆知。
此刻,潜蛟号内,莫离还负手悬立于两百里归墟血海之上,正沉浸在下方那十万魔军演武所带来的得意之中。
无相心魔那谄媚的笑声还在耳畔回荡,猛然间,陆知衍那道不啻于暮鼓晨钟般的神念传音直贯灵台,瞬间将他唤醒。
莫离心头猛地一凛,从那股雄睨天下的得意中霍然醒来。
神念向外稍一探查,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方才全副心神皆系于魔帆晋升之上,根本未曾察觉到外界的异变。
此刻他才惊觉,方才魔帆晋升三阶极品那番动静非比寻常,冲霄血光直接洞穿了舰身周遭的遮掩阵法,惊天动地。
同时,莫离也注意到了潜蛟号周遭,竟有数十道属于紫府、乃至几道隐晦金丹修士的神念,正如同群狼环伺般徘徊在左右。
虽然被陆知衍的神念壁障阻隔在外,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与探究之意,却如同芒刺在背。
显然,这些人皆是被方才那血海魔狱帆的晋升所产生的冲霄血光所吸引来的。
“险些得意忘形,惹下众怒。”莫离暗自警醒。
当即,莫离大袖一挥,将自身神念亦是瞬间收拢,化作一道神念传音,越过潜蛟号的法阵,朗声传向外界那徘徊的群修:
“在下莫离,方才新炼座下灵舰魔帆,一时未曾把控住气机。不晓得惊扰了诸位道友、前辈之清修,属实罪过,在此向诸位诚心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这道神念不卑不亢,音节中正平和,却又透着一股历经尸山血海杀伐而出的坚韧底气。
在陆知衍那如渊似海的神念环伺之下,在场的紫府、金丹修士们,皆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位镇守真人的意思?陆知衍这般毫不掩饰地释放神念,分明就是在庇佑莫离此番行径。
纵然真有几人因这冲霄血光而惊扰了自身修炼、毁了灵药法宝,此刻看在陆知衍这位金丹后期大修士的面子上,也绝对不敢当场发难。
毕竟,为了些许损失去得罪一位战力通天的金丹后期,实在是不智之举。
更何况,能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摸爬滚打,修炼到紫府、金丹这个份上的修士,战力高低暂且不说,单单就论这份眼力,就绝非寻常低阶修士所能比拟。
血海魔狱帆洞天中,方才那十万阴兵魔军演武之时,通过“十方寂灭阵”与“九幽万魔大阵”所凝练而出的那道真魔气机,虽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等充斥大破灭意境的魔道底蕴,可绝非说笑可言。
可以说,在场除却几位晋升金丹多年的老牌修士,便是初入金丹境的真人,若是面对莫离驾驭这艘灵舰来袭,都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到了金丹这个层级的修士,固然自身实力远非低阶修士所能想象,早已脱离了凡俗的桎梏,但这并不代表其便能横行无忌、无所顾忌。
至少,在面对莫离手中这件已然跨入三阶极品层次、且杀伐无双的魔道船具时,众人的心头还是多少要保留三分敬畏。
而在莫离这番主动退让、言辞恳切的致歉情况下,场中众人亦是顺水推舟,见好就收。
甚至,在那股真魔气机的震慑与陆知衍的背书下,还有不少心思活络的修士,有意结交莫离这位声名鹊起的人族英杰。
“莫道友客气了,灵舰船具晋升乃是天大喜事,些许动静何足挂齿。老夫天符散人,日后道友若需高阶符箓,尽可来寻老夫,定当给个公道价!”一道透着几分热络的紫府后期神念传音而至。
“恭喜莫小友喜得重宝,战力大增。老身海角阁坊主,有空可来品茗论道。”另一道金丹初期的神念亦是释放出善意,以此结个善缘。
莫离立于甲板之上,听闻这些传音,面色平和,对此也是一一郑重回礼。
他心中如明镜般透亮,此番晋升血海魔狱帆动静确实是过于大了,无形中惊扰到不少修士的清修。
自己固然可以借助魔帆刚晋升的滔天凶威、以及陆知衍真人的庇佑,强行震慑那些不服之人,但修仙之道,除了打打杀杀,亦有世故人情。
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时的意气风发,将自己搞得举世皆敌。
如今能借坡下驴,交好一位同阶紫府修士,甚至是结交金丹真人,为日后铺路,都是极好的。
前有那震撼人心的真魔气机作为威慑,后有莫离谦逊有礼的致歉之词给足了台阶,加之陆知衍这位金丹后期真人的强横坐镇。
那几位最初被打搅清修、心怀愤懑的紫府修士,也终于不得不如冷水浇头般认清了眼前的形势。
他们将方才那气势汹汹、恨不得要与莫离斗法三百回合的姿态尽数收敛,隔空受了莫离那躬身致歉的一礼后,虽有不甘,也只能悻悻地收回神念,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