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晋升负岳镇海碑，足足耗去半日光景。
待那碑身之上最后一道暗金纹路彻底凝实，莫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念扫过潜蛟号四周。
那些事先布下的遮掩阵法犹自运转不息，层层叠叠的禁制灵光将方才负岳镇海碑晋升的动静裹得密不透风，外界丝毫察觉不到。
所幸此番晋升，与当初血海魔狱帆自主冲霄的声势大不相同。
彼时魔帆底蕴自足、气机勃发，乃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之下的自主蜕变，那股冲天血魂魔气根本遮掩不住，闹得整个边海要塞人尽皆知。
而此番负岳镇海碑晋升，是以面板伟力为炉，以四阶玄黄母气为薪，进行破格拔擢。
晋升过程虽同样惊天动地，但尽数被约束在潜蛟号周遭阵法遮掩之中，一丝灵光都不曾外泄。
“总算是成了。”莫离神念扫视一番那面矗立潜蛟号上的暗金碑影，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有此碑在手，潜蛟号的守御之力已然有了质的飞跃。
正面硬撼金丹初期真人全力狂攻一刻钟而不损，单是这一条，便足以让他在鬼雾那等凶险之地多出几分从容底气。
莫离并未急着起身，而是闭目调息，缓缓恢复方才损耗的法力。
这一坐，又是三日。
三日间，莫离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紫府内法力充沛，神念澄澈，已是最佳状态。
正当他准备取出下一道四阶灵物，继续熔炼潜蛟号其余船具之时，腰间的传讯玉符却骤然亮起。
莫离眉头微挑，神念沉入其中，耳畔便响起了张廷之急促却不失沉稳的声音。
“禀主上，那六艘深入鬼雾探查的灵舰，已于今日归返！”
莫离霍然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
回来了？
莫离当即搁下手中灵物，大袖一拂，身形一瞬而过，现身在潜蛟号会客厅中。
此时，张廷之早已垂手而立，见莫离身形凭空而现，当即躬身下拜，口中禀报道：“主上，属下已多方打探，六艘灵舰虽是归来了，但状态都不太好。”
“说。”莫离在主座上落座，面上神色不见波澜。
张廷之不敢隐瞒，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那六位出身三宗仙城的金丹真人，人人带伤。
其中伤势最重的一位是天海阁的金丹真人，据传归航时半边身子都险些被鬼王撕碎，回到要塞便直接闭关疗伤，连面都未曾露。
带去的紫府修士折了三位，筑基修士更是死伤逾四百之数。
这一番探查，几乎是血肉铺路，但他们也确实带回了鬼雾深处的情报。
据传讯玉简中所载军情，鬼雾深处阴鬼无算，仅仅是金丹真人感应当中便已确认的四阶鬼王，便有不下十尊之数。
这些鬼王皆盘踞于鬼雾核心处的各个阴脉节点，各自统御一方鬼蜮，彼此之间既有领地之争，又能在遭遇外敌时一致对外，形势极为棘手。
六艘灵舰便是在深入核心探查时，遭遇七尊鬼王同时出手围攻，仗着灵舰之力且战且退，方才险险脱困。
“不下十尊……”莫离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十尊四阶鬼王，这份实力放在罗刹海域，已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也难怪谢无念如此慎重，要派六艘灵舰前去探查，若不摸清虚实，一旦贸然深入其中，兵败身死不过是最好的下场，最坏的便是死后不得安宁，神魂为鬼雾所噬，化作其中阴鬼，不得脱身。
“覆海真人那边如何反应？”莫离问道。
张廷之答道：“据属下所得消息，谢真人已召集要塞诸将紧急军议。另有传言称，谢真人对这份军情并不全然满意。”
“哦？”
“此间详情属下也不甚清楚，只听闻谢真人认为，鬼雾深处所藏的威胁，或许不止那十尊鬼王。”
莫离眸光微沉。
他想起了天衍星轨命盘上的那道卦辞——【灾星犯阙，杀曜凌辰】。
以谢无念金丹后期的灵觉，绝不会无的放矢。
不过，这些都与他莫离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鬼王再多，自有谢无念那等金丹真人出手料理，他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在战事中攫取足够多的机缘便是。
果然，不出两日，军令便下来了。
覆海真人谢无念以边海要塞镇守之名，正式签发征讨鬼雾的军令。
一日之间，数百道令符自要塞中枢飞散而出，如同密雨般落入港口各处驻泊的灵舟宝船之中。
沉寂了整整一年的边海要塞，在这一道道令符的刺激下，骤然苏醒。
港口之中，原本稀稀拉拉的修士人流猛然间变得稠密起来。
成群结队的修士自坊市、洞府中涌出，涌向各自的集结地点。
校场之上，一队队部伍被紧急编整，甲胄铿锵，盾牌林立，旌旗猎猎招展。
那些停泊在港内大半年的灵舟宝船，纷纷启动。
船身之上的阵纹如蛛网般亮起，一重又一重的灵光护罩绽放开来，灵光吞吐不定，将半边海面映照得明暗交错。
各船之上的修士来回奔走调试法器、检查阵盘、发放符箓丹药。
风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要塞的每一寸空气中，便在这样一片肃杀氛围之中，一道令符穿过重重禁制，径直送入潜蛟号船坊。
莫离接过令符，神念沉入其中。
令符内容简洁而冷酷，令他于十日后统御座舰潜蛟号，随同第三战阵自东南方位突入鬼雾，清剿阴鬼，配合主力攻取鬼雾深处之阴煞源地。
末尾附有一行冰冷的军令：若有临阵脱逃、畏战不前者，军法从事，绝不轻饶。
莫离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将令符搁在案上。
令符之中的言辞酷烈，他不喜，但既然停在边海要塞的港口里受其庇护，便要服从调从其差遣，这本就是规矩。
更何况，这道军令虽然冷硬，却正中他的心思。
人族此番大举出兵清剿鬼雾，随行的金丹真人少则十余人，多则二十余人。
那些鬼王自有金丹真人出面料理，自己不过是一名紫府修士，即便分配到相应任务，也无非是清剿外围、扫荡阴煞之流。
以自己现如今的实力，辅以潜蛟号诸般船具，再加上黑鳞道兵与阴兵魔军，这些任务，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甚至，完全可以趁此良机，大捞一笔。
鬼雾之中阴鬼无算，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不止一遍。
无算是什么概念？那是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魂体。
若能再现当初黑石群岛鲸吞百万冥魂之举，血海魔狱帆中那严重缺编的魔军编制，便可一举填补大半。
阴兵、战鬼、鬼卫、太阴血魔，乃至那缺编最为严重的九幽血魔将，说不得也可以在万魂炼魔池中血祭炼魔，催生出那么一两尊来。
莫离收回心神，指尖在令符之上轻轻一点，以神念刻入回执：莫离遵令，十日后统御潜蛟号，听候军令调遣。
旋即一道法力送入符中，令符自行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遁走，归返中军处复命。
十日光阴。
于凡人而言，十日不过是几顿饭、几个日出日落。
于莫离而言，十日却是分秒必争。
送走令符之后，莫离当即唤来张廷之五人，将随军出征之事简要告知，并令五人速速做好出征准备，十日后登舰随行。
张廷之五人闻言，先是一惊，旋即便被一抹狂喜所取代。
惊的是，此番竟是要深入鬼雾腹地清剿阴鬼。
鬼雾那等地方，连金丹真人都难免挂彩，寻常修士进去了，十去七伤是常态，十去九死也不稀奇。
喜的是，此番出征他们是随主上一同行动。
一艘三阶灵舰的庇护之能，岂是寻常宝船可比？更何况主上之手段，他们五人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有其照拂，这趟鬼雾之行便不再是送死，而是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五人当即齐声谢恩，面上喜色压都压不住，随后便各自匆匆退去，紧锣密鼓地置办随行所需去了。
待五人离去，莫离转身步入船坊密室，展开芥子洞天门户。
十日光阴，若要将剩下的六道四阶灵物尽数熔炼入潜蛟号，却是远远不够的。
每一件四阶灵物的熔炼皆需耗费莫离周身紫府法力与不少时间，单是负岳镇海碑便耗去了半日，剩余的船具即便品阶略低，所需时日也绝不会少于两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