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鬼火暴跳,鬼王清虚嘶鸣一声,扭身便往右侧遁去。
撼岳早已候在此处,双锤在手,千余道兵之力凝于双臂,一左一右砸向鬼王腰腹。
两锤齐落,鬼王魂躯正中被轰出一个透体的窟窿,大量魂力如溃堤之水般四下飞溅。
鬼王清虚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凄厉啸鸣,魂躯向后暴退,裂川已然封死了它最后的退路。
三将合围,铁壁一般。
而在三将身后,那尊百丈真魔法相如同一座行走的魔狱,八臂齐伸,朝着鬼王清虚擒拿而去!
四面合围,天罗地网。
鬼王清虚已无路可退。
阴鬼本性在此刻被逼至极限,那残破到几近消散的魂躯之上,竟又爆发出一股怒煞冲天的鬼气。
它以残破的魂躯为引、阴魂怨毒为薪,施展出了最后一道神通——森罗鬼瀑。
万千幽绿鬼火自魂躯深处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裹挟着无尽怨煞的阴冥瀑流,自天灵盖处喷薄直上。
瀑流所过之处,虚空都被侵蚀出一道道黑色裂痕,磐岳、撼岳被迫后撤数十丈,裂川更是被瀑流边缘扫中,险些被那阴煞之力侵入魂躯,幸得身上蛟鳞甲挡下大半,犹是踉跄倒飞百丈。
然而,这道绝命反扑换来的不过数息喘息。
那尊真魔法相八臂齐落,硬生生撕开了森罗鬼瀑的阴煞瀑流。
真魔法相左手的暗紫魔刀率先斩落,刀光无声无息地切开鬼王清虚右半边魂躯。
鬼王嘶鸣,残躯急退。
右手的魔枪紧随其后,一枪洞穿了鬼王魂核外层的护体鬼气,第三臂魔剑横斩,第四臂魔戟下劈,第五臂魔斧封死了左侧退路。
八臂轮转,刀枪剑戟斧镰锤锏,如同八条暗紫色的绞索,将鬼王清虚层层缠裹。
那真魔法相虽在此过程中被鬼王拼死反击轰碎了左侧两臂与半边躯体,法相光华黯淡了近半;磐岳三将更是伤痕累累,皆在那最后一击的余波下险些魂体崩溃。
但大势已定,残存的真魔法相五臂合力,将鬼王清虚那已然支离破碎的魂躯死死擒住。
太阴魔气如同无数条暗紫锁链,从法相掌心之中涌出,层层缠裹上鬼王魂躯,镇压封禁其身。
鬼王清虚犹在挣扎,那残破的魂核中仍有一缕顽固的怨毒之力在疯狂运转,试图挣脱束缚。
莫离不敢有丝毫大意,心念微动,潜蛟号舰身两侧暗槽中,八根玄煞缚龙索如蛟龙出渊般暴射而出!
星辉铁灰色的索身在虚空中拉出八道长虹,矛头处暗紫色的通幽煞光吞吐不定。
八索齐至,矛头洞穿鬼王魂躯表层残存的护体鬼气,锁链缠绕上去。
镇狱缚空阵轰然发动!
鬼王清虚魂躯周遭的虚空骤然凝固,一方由玄煞之力构筑的镇狱牢笼凭空成形,牢壁之上镇狱符文流转不休,将一切遁法与空间波动彻底封死。
通幽煞光自矛头处沿锁链汩汩涌入鬼王魂躯,那暗紫色的煞光如附骨之疽般钻入其魂核裂缝之中,持续侵蚀着它最后的抵抗意志。
鬼王清虚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哀鸣,魂核中那缕顽固的怨毒之力终是在通幽煞光与太阴魔气的双重碾压下,一点一点萎缩下去。
挣扎渐弱,鬼火渐暗。
莫离面色冷峻,一挥大袖,血海魔狱帆洞天门户再度洞开。
归墟血海的血煞气浪自门户中翻涌而出,裹挟着那被玄煞缚龙索五花大绑、真魔法相死死擒拿的鬼王残躯,一并拖入血海深处!
洞天门户轰然合拢,归墟血海之中,浊浪排空,惨白冥月高悬。
鬼王清虚的残躯被玄煞缚龙索悬吊于万魂炼魔池上方,八条锁链如同八条暗紫毒蛟,将其四肢、躯干、颈项、魂核尽数锁死,纹丝不得动弹。
莫离为求万全,随即将悬于舰身桅杆下方的九幽镇狱钟一并送入血海魔狱帆洞天之中。
九幽镇狱钟被安置于鬼王魂躯正下方三丈之处,钟口朝上,钟体外壁的彼岸冥纹幽光流转,钟内那方冥域雏形中浊浪翻涌、奈何桥横亘、彼岸花灿烂如火。
自此日起,九幽镇狱钟将日夜以九幽道音消磨此獠凶性。
钟声一响,那道音便非寻常神魂音波所能比拟,直指鬼魂本源,引动此獠生前的一切执念与业力。
鬼王清虚虽为阴鬼之属,虽历经鬼雾洗练,早已不知生前为何人、因何而亡。
然九幽道音之玄妙,便在于它使道音入魂,执念反噬,翻出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因果业力。
它越是挣扎,九幽道音便越是深入,挖掘出更多生前的怨毒与执念,令其自身的业力化作反噬之力,由内而外瓦解其魂躯根基。
如此一来,血海魔狱帆的血煞灵蕴便可趁虚而入,一丝一缕地炼化其魂躯本源。
只不过,莫离心中亦是清楚,此番炼化绝非朝夕之功。
鬼王清虚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四阶鬼王的底蕴毕竟摆在那里。
鬼物修行与人族修士截然不同。
人族修士以法力为基、以道心为柱、以肉身为器,三者缺一不可。
而鬼物之道,纯以魂魄阴煞为根,阴气浸润之下,其魂核早已与天地阴脉相合,凝练出一种近乎“阴性道果”的存在。
所谓阴性道果,非指鬼物证道成仙,而是其魂核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吞噬阴煞死气、不断碾磨魂质杂念,最终将整个魂躯凝练到了一种极致纯粹的阴性本源状态。
这般阴性本源,坚韧异常,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即便是以万魂炼魔池的血煞之力日夜侵蚀,对上这等鬼王凝就的阴性道果,也不过是蚁噬堤坝、水磨顽石,须得经年累月方见成效。
这便是四阶鬼王与寻常阴鬼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寻常阴鬼入血海,不消一炷香便被炼化殆尽。紫府鬼将入血海,至多一日便要魂飞魄散。
可四阶鬼王的魂核中蕴含的阴性道果,却如同一颗亘古不化的寒冰,外力炼之,其表虽融,其核犹存。
莫离对此早有预料。
他并不急,九幽镇狱钟日夜以九幽道音消磨凶性、引动业力反噬,万魂炼魔池以血煞灵蕴持续侵蚀炼化,双管齐下。
纵是这尊鬼王阴性道果再如何坚韧,在这等水磨石穿的手段下,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三年也好,五年也罢,甚至十年二十年,莫离等得起。
只待此獠魂躯为血海魔狱帆彻底炼化之日,便是这道魔帆突破四阶、坐拥金丹级战力之时。
而当那一日到来,这方天地之间,金丹之下,谁人可挡?
莫离收回心神,面色恢复如常,望向潜蛟号外那片喧嚣的战场。
鬼雾犹在翻涌,远处金丹真人与鬼王鏖战的余波仍不时炸响,但那些都已与他无关。
倒是潜蛟号四周,数万修士的目光皆凝聚在此处,神情各异。
方才那一幕,九岳镇世阵困鬼王、真魔法相擒鬼王、玄煞缚龙索锁鬼王、血海魔狱帆吞鬼王,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尽被外围修士看在眼中。
一尊四阶鬼王,就这般被一名紫府修士生擒活捉,收入囊中。
目瞪口呆四个字,已然不足以形容此刻场中修士的心境。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瞳孔剧缩,更有人嘴唇翕动半晌,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在数万修士之间弥漫了好一阵,方才有人回过神来,以神念传音恭贺。
“莫道友手段通天,降摄一尊四阶鬼王,端的是惊世骇俗!可喜可贺!”
“莫道友之能,实非我等所能企及,此番逆境擒敌之战绩震烁古今,当浮一大白!”
恭贺之声纷至沓来,措辞间尽是溢美之言,听似真诚,实则其间夹杂的复杂情绪,莫离焉能不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杆魔帆已然位晋三阶极品,只差一步便可突破四阶。
而这尊鬼王一旦被彻底炼化,莫离便将真正拥有与金丹真人平起平坐的实力。
紫府与金丹之间的差距,犹如海天之隔,难以逾越。
在场修士无论心中如何不忿,面对那道真魔法相残存的半边身影,以及潜蛟号上依旧浑圆如意的玄黄万化罩,都只能将妒忌与不甘深埋腹中,口中说尽恭维之语。
无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一个未来必定拥有金丹战力的存在。
莫离坦然受之,面上不见半分骄矜之色,随即以神念传音回复诸修。
“诸位道友言重了。此番降摄这尊鬼王,实乃天幸。莫离一人之力微乎其微,若非十艘灵舰攻势消耗此獠大半气力,莫离断无得手之机。”
“此战功绩,皆归群修所有,莫离一分不取。”
“诸位之恩,莫离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场中议论之声顿了一顿。
一分不取?这四个字,着实出乎众修意料。
一尊四阶鬼王的战功可是不菲,莫离竟将其尽数让出?
不少修士面上的阴沉之色,在这一刻微微缓和了几分。
虽说那鬼王已被莫离收入魔帆,实质性的最大好处已然落入其手,但战功这份面子上的东西既然愿意让出来,那便说明此人至少不是全然不顾旁人感受之辈。
更有几名精于世故的老修士暗暗点头,这个姓莫的年轻人,不仅手段了得,心思亦是周全。
知道吃了独食,便将碗碟让给旁人,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
至于那些依旧心怀不忿之辈,在真魔法相的威慑之下,也只能将那一腔妒火强压在胸腹之间,不敢发作。
莫离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表态,都无法让所有人心悦诚服。
但他也无法做到更多了,那尊送入血海魔狱帆洞天内的鬼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的。
这是他晋升金丹之前最关键的一步棋,是血海魔狱帆突破四阶的唯一机缘。
为了这步棋,他可以让出战功,可以放低姿态,可以对旁人的妒忌与不忿视若无睹。
但若有人当真起了夺取之心!莫离眸光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回到边海要塞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传信藏玄,请这位金丹中期的护道人尽速赶来。
有藏玄在侧,纵是有金丹真人眼红这尊鬼王,也要掂量掂量。
念头既定,莫离收回神念,面上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之色。
他抬头望向鬼雾深处,那里金丹真人与鬼王的激战犹在持续,时不时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余波冲破雾墙,映亮半边天穹。
这场大战,尚未结束。
但属于他莫离的这一局,已然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