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整军备战之期将满，此刻万事俱备，只待进军号令一下，边海要塞中数十万修士便将倾巢而出，直扑前线。
莫离将玉简随手放于案上，目光落在仍旧伏拜于地的张廷之身上。
此人虽不过筑基修为，办事却着实得力。
这些时日以来，替他打理俗务、整合情报、上下周旋，省去了他不少心力。
莫离沉吟片刻，心念一动。
定风波龙骨之中，五枚癸水雷珠应声而出，悬浮于掌心之上。
每一枚雷珠皆呈暗蓝之色，内中水元灵力如同风暴般压缩凝聚，表面电弧偶尔跳跃闪烁，威势惊人。
莫离将五枚雷珠以法力封存，递至张廷之面前。
“你等五人办事得力，此物名曰癸水雷珠，威力不俗，引爆之后纵是紫府修士正面碰上亦要心存谨慎。便以此物酬尔等这些时日为我奔走之功。”
“眼下尚有些许时日，回去后好好将此灵物炼化。战势汹汹，望保全己身。”
张廷之双手接过雷珠，心头却猛地一沉。主上此言，分明是……
“主上此为何意？”
张廷之面色骤变，双膝重重跪落于地，额头触及甲板，声音中竟带了几分颤抖与哽咽。
“可是我等侍奉不周？为何要赶属下几人离去？”
莫离看着伏拜于地的张廷之，轻叹一声。
“我招你等五人，本就是处理些俗务琐事。如今战事在即，我亦要奔赴前线亲临厮杀。你等不过筑基修为，随我同行不过是徒劳一死而已。”
莫离的语气并无多少感伤，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
“好生留于边海要塞之中，听候安排，才是正道。这些时日你等借灵物换取精魄之事，已然积攒下不少修行资源——”
话未说完，张廷之便膝行上前，面有愧色，急声道：“主上恕罪！属下几人私下——”
莫离抬手，法力轻轻一推，止住他的话头。
“此事无需愧疚。本就是本座有言在先，合该尔等所得。”
莫离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方才予你那癸水雷珠，亦是为此考虑。人心难测，你等筑基修为手握修行资源，少不得有他人觊觎。有此物留之在身，亦可威慑一二。”
张廷之被莫离法力托起，身子不由自主地站直。
他本欲再度伏拜，却见莫离神情已然透出不容置喙之意，胸中千言万语翻涌，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张廷之退后一步，郑重拱手，深深一拜。
“属下五人得主上垂青，方才得以筑基，又借主上之威，安福享乐于边海要塞之中多时。此后虽无机会为主上奔走，却能在此城中为主上祈佑，愿主上于两域战场之上武运威隆，仙道长青！”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莫离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张廷之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一礼，随后缓缓转身退走。
出得潜蛟号，张廷之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甲板边缘驻足片刻，回望了一眼那艘巍峨灵舰。
而后转身离去，寻到其余四人，将癸水雷珠逐一分发，并将主上之言一字不漏地转述。
五人神色各异，有感念者，有唏嘘者，亦有释然者。
末了五人各奔东西之际，莫离心神感应到他们的念头，心念微动，五道血魂法印的牵引在同一时刻断去。
那五道法印如同断线的风筝，自五人丹田道基中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这是他送给五人的最后一份自由。
从此以后，是生是死，皆与他无关，自有其命数决断。
边海要塞各处，五人分散于不同方位。
有的正行于坊市之中，有的刚踏入居所门槛，有的于酒肆中与旧识饮酒话别。
可就在同一刹那，五人皆是身形微微一顿。
丹田深处，那道助力他等成功筑基的血魂法印，那道时刻提醒着他们从属于何人、受何人庇护的法印，忽地一阵温热，而后如冰雪消融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张廷之停下脚步，他站在坊市的人流之中，感受着丹田内那片突如其来的空旷，一时百感交集。
半晌之后，他转过身来，面朝港湾方向，不顾旁人侧目，郑重地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拜。
潜蛟号内，莫离并未分神去关注这些，他与五人因果已了，往后各自安好即可！
莫离正欲起身返回静室闭关，将这三日耽误的修行补回，然而就在此时，心神深处忽地响起一道传念。
“主上，奴下巩固自身境界之时，从被炼化的那尊鬼王记忆中看到一件大事，还请主上再临帆中洞天一观！”
无相心魔此道心神传念言辞凿凿，语气中的郑重绝非寻常。
莫离面色微变，脚步顿住，能让已成金丹战力的无相心魔如此重视之事，绝非小可。
那尊四阶鬼王虽已被玄牝融魂液彻底炼化，魂躯瓦解入池，但其生前记忆中所藏之秘，显然并未随之消亡，而是被无相心魔在巩固境界的过程中，从那不灭阴性的印记中窥得。
莫离心中好奇之意大起，双目微阖，神念再度分化而出，没入血海魔狱帆中，直坠帆内洞天深处。
五百里归墟血海在眼前铺展开来，冥月洒下万道幽光，照得浊浪翻涌、血雾弥漫。
莫离神念化身显化于血海上空，目光向下一扫。
无相心魔十二丈暗金魔躯已在下方恭候多时，八臂垂伏，双色异瞳中透着一抹凝重之色。
“说罢。”莫离开口，语气简洁。
“是何大事，值得你如此郑重。”
无相心魔抬起头来，那张蜕变之后更显狰狞威严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慎重之色，八臂微微攥紧，沉声道：“主上，奴下从那尊鬼王记忆之中，察觉到一桩关乎此方海域的天大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