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动声色,法力微微一引,钵壁之上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发丝般的细缝。
那缕魔念如同一尾幽蛇般,瞬间钻入缝隙之中,没入钵内天地。
缝隙随即合拢,了无痕迹。
钵内,那缕魔念一入其中便急速膨胀。
幽暗的魔气如墨汁入水般弥漫开来,转眼间,一尊十二丈高的暗金魔躯便凝聚成形。
无相心魔八臂分张,魔躯屹立于浑天钵之中,仆固德成瘫软于地,涣散的双目中残存的一丝神智映出那尊巍峨魔躯的倒影。
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被谢无念迅速镇压,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谢无念负手而立,沉声道:
“速速夺舍此獠,莫要耽搁后续计划进程!”
无相心魔面对这位金丹后期大修士的威压,魔躯微微一矮,十二丈身形竟不自觉地弓了几分。
八臂合拢于身前,双色异瞳低垂,恭声应道:“诺!小魔这便施展神通,请真人静候!”
话音落下,无相心魔再不迟疑。
它没有对仆固德成说任何攻心之言,对于它而言,言语不过是下乘手段,真正的天魔夺舍,从来无声无息,润物于无形。
无相心魔八臂骤然分开,十二丈魔躯猛然一震。
周身九幽魔鳞之下,五道幽微至极的本源魔念自其识海深处剥离而出。
每一道魔念都细如游丝、薄如蝉翼,却蕴含着无相心魔自天魔本源中提炼出的五种至阴魔性——贪、嗔、痴、慢、疑。
五道魔念如同五条透明的蛛丝,自无相心魔八臂指尖飘出,落在仆固德成的身躯之上,而后渗入其神魂之中。
第一道贪念入目,顺着仆固德成的眼窍潜入识海,伪装成一丝对求生的本能渴望。
第二道嗔念入耳,化作仆固德成心底对赤孤虹见死不救的愤慨。
第三道痴念经口而入,顺着仆固德成的心脉沉入体内,将其蛮裔真血与神魂之间的勾连一丝丝切断,取而代之。
恰似蚕食桑叶,不急不徐,却寸丝不留。
第四道慢念自耳渗入,复刻着仆固德成的性情、习惯、举止乃至于眼神中那股属于蛮裔强者的倨傲,将其分毫不差地保留下来,让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异样。
第五道疑念自鼻窍最后渗入,这是五魔之锁的最后一环,亦是最关键的一环。
顺着前四道魔念开辟出的通路,直抵仆固德成神魂所在。
仆固德成的神魂此刻已如风中残烛,被谢无念碾碎了大半防线,又被四道魔念层层渗透包裹,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然而,就在疑念即将触及其神魂的一刹那,仆固德成体内的蛮裔真血骤然狂涌!
那是蛮裔血脉本能的自保反应。
赤红色的血脉纹路在他体表疯狂闪烁,化作一面由真血之力凝聚而成的血色壁障,将疑念硬生生挡在了神魂之外。
无相心魔双色异瞳中掠过一丝冷芒。
它并不焦躁,亦不强攻。
天魔夺舍之道,讲究的从来不是以力破巧,而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以水磨石。
无相心魔八臂之中,那柄名为“割魂”的本命魔兵悄然显化。
刃身无形无质,仅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暗金虹光在指间流转。
无相心魔以割魂魔兵的锋芒,极其耐心地沿着那面血色壁障的纹理,一丝一缕地切割着真血之力与神魂核心之间的勾连。
每切断一丝,前四道魔念便迅速填补上去,将空出的缝隙牢牢占据。
仆固德成的真血之力在这般蚕食之下,如同春冰遇暖日,一寸寸消融退却。
那面血色壁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在不知第几息之后,轰然碎裂。
疑念长驱直入,没入仆固德成神魂。
五道魔念在其识海之中骤然交汇,如五河归海,化作一面密不透风的天魔魔网,将仆固德成残存的自我意识层层包裹、缓缓绞杀。
仆固德成的神魂在魔网之中做着最后挣扎,那双眸子中残存的光芒一明一暗,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光芒熄灭。
仆固德成的双目彻底涣散,继而重新聚焦。
那双眸子仍是赤红之色,仍带着蛮裔真血境强者特有的桀骜与狠厉。
可若是有人能窥视其识海深处,便会看到那面由五道魔念交织而成的魔网,已然取代了原本的神魂,成为这具躯壳新的主人。
仆固德成的一切记忆、一切习性、一切修为,都完好无损地保留在这具躯壳之中,却全部归于无相心魔的掌控之下。
从此刻起,仆固德成已死。
立于此处的,是一尊披着真血境蛮裔强者皮囊的天魔化身。
无相心魔收回五道魔念与神魂之间的最后一丝勾连,十二丈魔躯缓缓退后半步,八臂合拢,向谢无念躬身禀报:
“回禀真人,夺舍已成。”
谢无念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尊缓缓“站”起来的“仆固德成”,见其举止神态与方才被擒时并无二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此前一般无二,心头亦是不由得暗暗惊骇。
这天魔夺舍神通,当真诡谲至极。
若非亲眼目睹全程,便是他这金丹后期的修为,恐怕也难以在事后分辨出此人已非彼人。
而此时,外界的战局已然打得天翻地覆。
自谢无念以浑天钵罩住仆固德成的那一刻算起,钵内夺舍之事前后耗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之中,天堑鬼哭礁前线的蛮裔可谓死伤惨重。
人族十余位金丹真人全面出手之下,蛮裔这边能与之抗衡的真血境强者本就捉襟见肘,此刻更是被打得丢盔弃甲。
图腾巫阵接连告破,那一座座血色祭坛在灵光砲火与飞剑法宝攻势的双重夹击下土崩瓦解,化作冲天血烟。
外围防线已全面丢失,人族灵舰编队如鲸吞蚕食般逐段推进,攻入礁脉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