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那“仆固德成“周身暗金劫气萦绕,方才浑天钵被破的情景历历在目,谁也不愿第一个撞上那层诡异的劫力屏障。
通明师弟既然主动请缨,他们乐得在后方压阵策应。
只是,除却寥寥几位知情者之外,在场无人知晓,通明此去,却是一去不复返。
这位天海阁年轻一辈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金丹真人,正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成全一桩足以改变两域战局的惊天离间之策。
而他身后名声,也将在日后被不知内情的世人所诟病。
赤孤虹在半空中目睹了这一切。
当婆娑罗噬劫瞳轰破浑天钵的那一刻,赤孤虹的面容剧烈扭曲了一瞬。
他自然认得此宝。
身为蛮裔一族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啖鬼部族长,赤孤虹对圣兽婆娑罗的了解远非寻常蛮裔可比。
婆娑罗是蛮裔一族世代供奉的圣兽,其蜕落的旧瞳,每一枚都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劫意。
整个蛮裔王庭之中,噬劫瞳石拢共不超过三枚。
每一枚都代表着圣兽婆娑罗的一道窥劫之力,其威能足以令任何一位真血境蛮裔为之癫狂。
而仆固叱卢竟将如此重宝交于仆固德成之手……
赤孤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懑与忌惮,暗暗咬牙:
“仆固叱卢,你果然对我啖鬼部多怀戒备之心!“
“否则为何留下仆固德成作为监察使不说,还将婆娑罗噬劫瞳这等镇族重宝交与他手?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制衡于我?“
“婆娑罗之劫力,不分阴阳、无视防御、碾压万物。我纵有先祖冥魂护体,若猝不及防之下被此劫力命中,轻则折损真血,重则……“
赤孤虹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仆固叱卢,你既视我啖鬼部为笼中之兽,那就休怪我赤孤虹另谋出路!“
可事已至此,连谢无念这等与他匹敌的人族强者都栽在了婆娑罗噬劫瞳之上,本命法宝被劫力侵蚀受损,本人亦受了不轻的反噬之伤。
赤孤虹纵有满腹不甘,此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仆固德成“裹挟着一众王庭直属蛮裔部众,仓皇遁逃。
通明真人的遁光很快追上了“仆固德成“。
二人在万千蛮裔与后方人族修士的注目之下,展开了一场看似惊心动魄的激斗。
剑光与妖魂战灵虚影交错碰撞,灵光与血色图腾互相吞噬,每一招每一式都打得天崩地裂,海水翻涌。
然而只有当事二人心知肚明,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最终,在后方天海阁数位金丹同门即将追上之际,无相心魔操控的“仆固德成“猛然将那枚已然黯淡的婆娑罗噬劫瞳高举过顶。
瞳石之中,劫意已在先前的激发中耗去了七成。
但残存的三成劫气仍在瞳石深处流转,那只暗金竖瞳虚影虽已黯淡模糊,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劫意波动。
“仆固德成“以蛮裔真血再度催发残余劫力。
这一次,瞳石之中涌出的不再是那道碾压万物的婆娑罗窥劫天罚,而是一片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劫雾。
劫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天地灵气尽数紊乱,法力波动一片混沌。
通明真人身处劫雾正中,面上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主动收敛了护体灵光,将自身暴露在劫雾之中。
劫雾入体的那一刹那,通明真人身形一僵,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仆固德成“顺势欺身而上,妖魂战灵虽残破不堪,却仍有一臂可用,一把扼住了通明真人的咽喉。
通明真人的剑光黯淡、法力凝滞,整个人被“仆固德成“如同拎小鸡般擒在手中。
身后,天海阁几位金丹同门见自家师弟为蛮裔所擒,双目尽赤,遁光猛催。
可当那片劫雾依旧弥漫在前方海域时,他们的遁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方才浑天钵被破的惨烈一幕犹在眼前。
婆娑罗噬劫瞳的劫力不分阴阳、碾压万物,那层劫雾虽不如方才那道窥劫天罚来得凶猛,却同样能令法力紊乱、神通失效。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冲入劫雾之后,会不会落得和太上长老一般的下场。
纵有同门之谊在,也不得不令这几位金丹真人的追击之势就此顿住。
“仆固德成“带着通明真人与一众残兵败将借助熟识天堑鬼哭礁地形之利,快速退走,再无踪迹可循。
而仆固德成这一退,天堑鬼哭礁内的蛮裔防线登时兵败如山倒。
赤孤虹暗中授意啖鬼部留守部众率先退却,没有了啖鬼部主力支撑的防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躯壳,在人族大军的猛攻之下轰然崩塌。
蛮裔溃不成军,人族修士高歌猛进。
数百艘灵舰如破浪蛟龙般涌入礁脉腹地,灵光砲火将残存的巫阵禁制尽数摧毁。
筑基修士们分队进发,逐一清扫礁脉之中的蛮裔残部。
紫府修士们则在各自统率的队伍前方开路,将那些负隅顽抗的蛮裔武士一一斩落。
整个胜利过程之顺遂,让不少久经战阵的老修士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此前人族为攻克天堑鬼哭礁,前后投入了十余万修士的性命。
那些在此消耗战中陨落的同道,他们的遗骸或许还沉于这片礁脉之下的海底深处,化作森冷白骨。
可今日,这座吞噬了无数人族儿郎血肉的天堑要隘,竟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攻克了。
如梦如幻,恍若隔世。
当最后一面蛮裔血色图腾战旗被人族修士斩落于礁石之上时,漫天欢呼声震耳欲聋。
数百艘灵舰上万千修士齐声呐喊,声浪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仰天长啸,有人默默跪地,朝着同袍陨落的方向磕下三个响头。
唯有天海阁的一众门人,在这漫天欢呼之中沉默如铁。
他们的太上长老谢无念本命法宝被劫力侵蚀受损,身受反噬,这已是天大的损失。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门内最为年轻的金丹真人通明竟被那蛮裔生擒而去,生死未卜。
在这人族大胜的欢庆浪潮之中,天海阁的沉默格外醒目,亦格外刺眼。
潜蛟号上,无相心魔在藏玄的遮掩下,已然回返。
莫离看着眼前这番因大胜而欢呼雀跃的场景,不知为何,却感到有些荒谬。
折损万千修士性命都拿不下的天堑,却被那赤孤虹以部族长远计而献出。当真是应了那句话——
“最强大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但要怪也只能怪那蛮裔圣王所托非人。
若非赤孤虹心怀异志、暗通款曲,想要拿下天堑鬼哭礁这般大的战略进程,当真不知要再折损多少人族修士的性命于其中。
而那位通明真人……
莫离目光落在天海阁那群沉默如铁的金丹修士身上,微微摇头。
金丹赴死、以身证道。
通明真人此去,怕是再无回还之日了。
日后天海阁门人若知晓了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那些,已不是他莫离需要操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