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德成跨入殿门的刹那,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无相心魔操控着这具躯壳,面色悲愤交加,行至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将左手中的通明重重掼在地面之上,随后以额触地,声音沙哑:
“仆固德成,叩见圣王陛下、大祭司大人!”
仆固叱卢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仆固德成那副狼狈姿态之上,又扫了一眼被掼在地面上奄奄一息的通明真人,面色不见喜怒。
“起来说话。”
声音浑厚低沉,如同雷鸣滚过旷野。
仆固德成缓缓起身,却并未站直,而是微微躬着腰身,一副惶恐难安的姿态。
而后,他开始“声泪俱下”地陈述天堑鬼哭礁之战的始末。
无相心魔将这出戏演得淋漓尽致,从人族大军突然发难的猝不及防,到战事焦灼之际啖鬼部临阵退缩、不战自溃,再到自己力战不敌、借噬劫瞳之力方才堪堪脱逃,最后将那人族金丹修士生擒带回……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一处情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啖鬼部赤孤虹,战事未起便已开始调动族中精锐,借口策应侧翼,实则全师撤退!若非其临阵退缩,致使我王庭大军侧翼暴露,天堑鬼哭礁何至于此!”
仆固德成抬起头来,双目赤红,面上满是不甘与屈辱。
“更有甚者!”
他猛然转头,目光恶狠狠地瞪向坐在左侧的啖鬼部族老赤孤泰。
“罪臣在溃逃途中,曾窥见赤孤虹那厮分明是有备而来,其部众撤退时阵型完整、建制不乱,绝非仓促溃退之相!此人只怕早已同人族暗通款曲,刻意将天堑鬼哭礁拱手让出!”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赤孤泰面色一变,当即拍案而起,暴喝道:“一派胡言!”
这名啖鬼部族老身形瘦削,面容阴鸷如鸦,一双三角眼中精光暴射,指着仆固德成厉声道:
“仆固德成!你身为圣王亲派监察使,坐拥王庭大军主力,却丧师狼狈溃逃!如今归来不思请罪,反倒将败军之责推诿于我啖鬼部!”
他转身面向高台之上的仆固叱卢,拱手道:
“圣王明鉴!仆固德成此人乃败军之将,其言不可信!更有甚者!”
赤孤泰目光一厉,“此人既言天堑鬼哭礁被人族大军攻破,他又如何能从万军之中全身而退?莫非其已被人族修士所控,此番归来,不过是人族的一枚暗棋?!”
此言当真歹毒。
仆固德成被人族控制,这本是事实,可从赤孤泰口中说出,却成了一招反咬。
殿中诸族老闻言,面色各异,目光在仆固德成与赤孤泰之间来回游移。
仆固德成面色铁青,正欲再度开口辩驳。
赤孤泰却不给他机会,连珠炮般继续说道:“况且!仆固德成率部溃逃之后,非但不走最近路线归返王庭,反而舍近求远、绕行焚血海,分兵三路、故布疑阵。”
“此等行径,哪里像是一个败军之将惊慌失措下的本能反应?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指使!”
不得不说,这位啖鬼部族老当真是个能言善辩之人。
他将仆固德成绕行之举反过来作为“被人族控制”的佐证,逻辑自洽,言之凿凿。
更兼其语速极快、气势凌厉,一时间竟将仆固德成逼得几乎无从招架。
无相心魔操控着仆固德成的面色青白交加,额角青筋暴跳,几乎要当场暴起还口,这般失态之相,恰恰是仆固德成本人刚愎暴躁的秉性使然,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更为真实。
然而就在此时,高台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
“够了。”
仆固叱卢开口。
仅仅两个字,圣殿之内的一切争辩声便戛然而止。
仆固叱卢目光淡淡扫过赤孤泰,又落回仆固德成身上,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德成能脱逃,并不意外。”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暗金色的竖瞳虚影一闪而逝。
“噬劫瞳乃本王亲赐之物,可借婆娑罗一缕劫力护身,纵是人族金丹出手,亦难将其截杀。此物若非孤赐予他,他也当不了这个监察使。”
仆固叱卢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被掼在地面上的通明真人身上。
“更何况,他手中不是还拎着一个活的人族金丹。”
此言一出,赤孤泰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
这的确是最有力的佐证。
一个被人族控制的傀儡,绝不可能反过来生擒一名人族金丹修士。
仆固叱卢的目光从赤孤泰身上收回,转向右侧的大祭司。
“大祭司,是真是假,还请您施展巫祝秘术,将那人族金丹修士的神魂剥离而出,看看其记忆中是否有如德成所言之事。”
大祭司侯莫辰滁缓缓自王座上起身。
迈步之际,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一股令殿中所有蛮裔强者都为之心悸的魂力波动自其体内弥漫而出,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整座圣殿。
他行至通明真人跟前,枯指一探,一道无形之力将通明自地面上凌空摄起。
通明悬浮于半空,面容枯槁,双目微阖,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可当他感受到那道魂力逼近之际,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双沉静如渊的目光之中,不见恐惧,不见哀求,唯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侯莫辰滁与之对视一瞬,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个人族金丹修士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即将被魂拷的俘虏,倒像是一个赴死之人。
但他并未多想,骸骨权杖抬起,枯骨杖尖轻点通明颅顶。
刹那间,九道暗红色的魂索自权杖顶端那枚宝珠中激射而出,如同九条毒蛇般钻入通明的天灵之中。
魂拷秘法,发动。
通明的身躯猛然一震,面上肌肉扭曲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
九道魂索深入识海,如同万千钢针同时刺入最脆弱的魂体深处,那种痛楚,并非肉身之伤可比。
万痛噬魂!
通明牙关死死咬合,唇角渗出鲜血,喉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