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海域，啸渊海。
深海之下，暗无天光。
一道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灵舰正无声潜行，舰身修长如梭，舰艏两侧各嵌一枚以四阶妖兽瞳目炼制的“幽渊窥天瞳”，可在万丈深海之下洞悉百里之外的暗流异动。
此刻，舰身表面覆盖着一层流转不定的暗色光膜。
此乃战前由水云门阵道宗师亲手布设的玄冥潜渊隐天阵，以四阶灵物“渊溟玄水母”的本源精魄为核心阵眼，辅以潜渊石、敛息玉髓等十二道三阶上品灵材为阵基，可在灵舰周遭百丈之内缔造一方渊息归墟之界域。
在此界域笼罩之下，舰身所散发的一切灵气波动皆被渊溟玄水母的本源之力吞噬殆尽，化作与深海海水一般无二的死寂气息。
四阶妖兽的感知触须扫过此处，亦只会感应到一片寻常的海水，绝难察觉其中隐匿着一艘灵舰。
而舰身之上，更有天机晦光符加持，此符以天机星砂为墨，以四阶隐遁妖兽之皮为符纸，一经激发，便可在舰体表面蒙上一层天机蒙蔽之光晕。
蛮裔海魂巫祝赖以探查异族气息的巫祝秘术——诸如“血魂搜天”“冥魂巡海”之类的远距离感知之术，一旦触及此光晕，便会被天机晦光之力扭曲偏移，反馈回去的不过是一片虚无。
正是仗着此等隐蔽之法，聂千帆方才得以横穿枯骨海，潜入这啸渊海深处。
灵舰之内，聂千帆身前悬浮着一方丈许见方的海图舆盘，盘面之上灵光流转，将灵舰周遭数百里的海势地貌映照得纤毫毕现。
舆盘之上，代表着四阶妖王气息的暗红光点星罗棋布，密密麻麻，看得人触目惊心。
“又是一头。”
聂千帆眸光微凝，抬手指向舆盘西侧一处刚刚亮起的暗红光点，语气沉重。
身侧一位随行的水云门紫府中期修士韩端连忙执笔，在一枚空白玉简上飞速记录，四阶妖王，气息属水，疑似“渊海魔章”，位置啸渊海西麓第七海渊。
这已经是他们驶入啸渊海以来，记录下的第十三头四阶妖王了。
而按照舆图所示，要抵达下一处海域焚血海，如今才行进不过三分之一的路程。
聂千帆的目光从舆盘上移开，投向舰外那片深海，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聂千帆口中低声自语，此前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虑。
天堑鬼哭礁失守，蛮裔西南门户洞开，人族三十万大军兵锋直指枯骨海，此等足以动摇蛮裔根基的巨变，为何王庭祖地那边迟迟未有大动作？
即便圣兽婆娑罗正处于突破五阶妖皇的关键时刻，不得倾巢而出，但也不至于坐视人族在天堑鬼哭礁上大举布阵建城、构筑四阶守御大阵而无动于衷。
要知道，一旦沧溟镇海伏魔大阵正式落成，人族便等于在枯骨海边缘钉下了一根牢不可破的铁桩，日后纵使蛮裔一方诞生五阶战力，也难以轻易将战线推回清浮海域。
这是任何一个稍有战略眼光的统帅都不可能容忍的事情。
可蛮裔那边，偏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今朝亲自驾舰来到啸渊海，聂千帆这才明白，那蛮裔一族有恃无恐的原因何在了。
啸渊海，便是蛮裔的天然屏障。
此海广袤无垠，海底深渊纵横交错，乃是罗刹海域中妖兽最为密集的地带。
蛮裔凭借圣兽婆娑罗之威，与啸渊海内诸多四阶妖王达成了某种古老的盟约，其大军穿行于此处海域时，只需亮出婆娑罗的圣兽图腾，各领地内的妖王便不会出手阻拦。
加之啸渊海上还有为数不少的蛮裔部族世代生息于此，那些灵岛便是天然的屯兵中转之地。
如此一来，蛮裔大军自王庭祖地开赴两域前线，不过是旬月之间的事。
但人族呢？
一旦人族彻底攻占了枯骨海，想要继续向罗刹海域腹地推进，首先要面对的，不是蛮裔的主力大军，而是啸渊海内这密密麻麻的高阶妖王以及它们统御的妖兽群。
依照聂千帆这一路所探测到的四阶妖王分布密度推算，整个啸渊海内蛰伏的四阶妖王，至少不下五十头。
五十头四阶妖王，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当年清浮海域三宗联手发起开海战事，倾尽三宗底蕴、投入金丹大修士二十余人、紫府修士数百，方才勉强扫清了清浮海域内蛰伏的三十余头四阶妖王。
那一战，人族陨落的紫府修士不下百人，金丹真人也折损了八位。
而现在，光是啸渊海一片海域，妖王的数量就是当年开海战事的两倍。
更遑论啸渊海再往深处，还有焚血海、冥澜海、祭灵海与归墟海四片海域，其中蛰伏的妖王数量恐怕还要往上翻上数番。
这要是让人族大军贸然驶入此片海域，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再开启一次开海战事。
而且这一次，战场是在蛮裔的地盘上，人族将没有后方的要塞与传送阵作为依托。
“这道天然防线，比天堑鬼哭礁还要难啃。”
聂千帆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终于明白了仆固叱卢的底气何在了。
此人敢于抽调十二大部族之精锐，倾巢而出征讨啖鬼部，并非是不在乎枯骨海的得失，而是他心中清楚，人族纵使攻下了枯骨海，想要再进一步，就得先跨过啸渊海这道由五十余头四阶妖王构筑的血肉壁垒。
而单是攻克这道壁垒所需的时日，便足够王庭祖地将啖鬼部彻底解决，腾出手来回援了。
至于生活在枯骨海上的那些蛮裔部族……
或许在仆固叱卢的战略版图中，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弃子，其存在价值，就是在人族兵锋突进之时，以血肉之躯迟滞敌军步伐，为王庭主力争取时间。
聂千帆摇了摇头，轻声叹息，“还真是够狠的。”
灵舰之外，深海依旧暗无天光，玄冥潜渊隐天阵的渊息归墟界域将一切波动尽数吸纳。
那一双幽渊窥天瞳在黑暗中微微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