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孟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身后,秦用和孙海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此刻脸色煞白,望着杜延霖,又望着孟冲,进退不得。
“元辅……”孟冲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咱家……咱家也是为了万岁爷着想……”
杜延霖的目光越过孟冲,望向养心殿紧闭的殿门。
“让开。”他说。
孟冲僵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动。
冯保上前一步,高声道:
“贵妃娘娘手谕在此,尔等敢不遵从?!”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正踏雪而来。
当先一人,一身素衣,外披玄色斗篷,正是李贵妃。
她怀中抱着太子朱翊钧,太子裹着一件小小的银狐皮氅,露出半张小脸。
身后,跟着七八个长春宫的太监宫女。
孟冲的脸色彻底变了。
“臣等参见贵妃娘娘。”杜延霖侧身行礼。
冯保及长春宫诸人齐齐跪倒。
李贵妃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孟冲身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杜先生,随本宫进来。”
养心殿的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幽微,帷幔重重,榻边侍奉着几个太医,人人面色凝重。
杜延霖跟在李贵妃身后,穿过重重帷幔,来到龙榻前。
李贵妃将太子轻轻放在榻边,自己跪了下去,握住皇帝的手。
“陛下……”她轻声唤道,“杜先生来了。您睁眼看看……”
榻上的人动了动。
隆庆帝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杜延霖脸上。
“先生……”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来了……”
杜延霖在榻前跪下,握住皇帝伸过来的手。
“臣在。”杜延霖道,“臣奉贵妃娘娘手谕,入宫侍奉御前。陛下有何吩咐,臣恭听圣训。”
隆庆帝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朕……朕把太子,托付给先生了。”他艰难地道,“翊钧……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先生要……要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做一个好皇帝……”
“臣谨记圣命。”杜延霖道,“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隆庆帝点点头,目光移向榻边的李贵妃,又看向跪在榻边、瑟瑟发抖的太子。
“翊钧……”他轻声道,“过来……”
太子膝行两步,来到他面前。
隆庆帝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却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李贵妃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太子脸上。
“父皇……”太子哭了,“父皇不要走……”
隆庆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一阵,隆庆帝缓过气来,目光缓缓移向跪在不远处的孟冲。
孟冲一直跪在帷幔之外,此刻见皇帝看向自己,连忙膝行几步,来到榻前,涕泗横流:
“万岁爷!奴婢……奴婢在这儿呢!”
“孟冲……”皇帝哑声道,“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
孟冲跪伏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万岁爷!奴婢在!奴婢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隆庆帝似乎有些力竭。
他只是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孟冲跪在那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杜延霖。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拟好的绢帛,双手奉上:
“万岁爷,这是您前些日子清醒时,口授的遗诏。奴婢一直收着,只等万岁爷醒来过目。如今……如今杜阁老在此,贵妃娘娘在此,请万岁爷过目!”
隆庆帝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绢帛。
孟冲的手在发抖,绢帛随之轻轻颤动。
李贵妃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杜延霖,又看向榻上的皇帝,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份绢帛上。
隆庆帝伸出手。
那只手颤得厉害,好容易才触到绢帛的边缘。
孟冲连忙将绢帛展开,捧到他面前。
烛火映照下,绢帛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着由内阁首辅杜延霖,为顾命大臣,与司礼监协心辅佐,军国大事,须遵守祖制,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之后方可施行,二者均不可擅专……”
隆庆帝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孟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万……万岁爷……”他颤抖着道,“这是您亲口说的……您……您忘了……”
隆庆帝没有看他。
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手指艰难地指向跪在榻前的杜延霖。
“杜先生……”他的声音如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才是……朕托付之人……遗诏……当由先生……拟写……”
孟冲瘫软在地。
那份绢帛从他手中滑落,飘落在金砖上,像一片无根的枯叶。
“万……万岁爷……”他喃喃着,想爬上前去,膝行两步,却被身后的冯保一把按住。
杜延霖膝行几步,来到榻前最亲近处,握住皇帝垂落的手。
那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凉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臣,杜延霖,恭聆圣训。”
隆庆帝的目光最后一次移向太子朱翊钧。
那孩子跪在榻边,满脸是泪,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他还那么小,小到连龙袍都撑不起来,小到还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隆庆帝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跪得最近的杜延霖,从那口型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拜托了。”
太子似有所感,跪直身子,对着榻上的父皇,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隆庆帝的眼中,最后一丝光渐渐散去。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望着那些金龙祥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朕……去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隆庆六年正月初四,辰时三刻。
大明第十二位皇帝,崩于养心殿,年三十四岁。
养心殿内,哭声震天。
……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养心殿外的积雪已深及膝,却无人清扫。
冯保站在廊下,望着那些被拖走的太监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这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的起落,太多的杀戮。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这天,要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保回头,见是杜延霖从殿中走出。
他连忙躬身:“元辅。”
杜延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冯公公。”他忽然开口。
冯保心头一凛:“内臣在。”
杜延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漫天飞雪,缓缓道:
“孟冲伏法之后,司礼监不可一日无主。冯公公在宫三十年,素有清谨之名。大行皇帝在时,也常夸你稳妥。”
冯保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杜延霖转过身,看着他:
“自今日起,司礼监掌印,便由你暂摄。一应事务,你先料理着。等新君登基之后,再行正式任命。”
冯保“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内臣……内臣谢元辅信重!内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元辅大恩!”
杜延霖伸手扶起他,温声道:
“冯公公不必如此。你我同朝为臣,往后内阁与司礼监往来事务,还需公公多多费心。”
冯保连声称是。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个时候,紫禁城里该是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今年却格外冷清。
各宫各殿的素幔还未撤去,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司礼监值房内,冯保侍奉在旁。
面前,杜延霖端坐。
案上,摊着孟冲、孙海、秦用等人的供状。
杜延霖一页一页翻过,面色平静。
良久,他合上供状,看向冯保:
“冯公公,你怎么看?”
冯保心头一凛,斟酌着道:
“内臣以为,孟冲矫诏,罪在不赦。依律当斩。孙海、秦用,从犯,当流三千里。其余参与之人,或杖责,或革职,量罪定刑。”
杜延霖点点头,又问:
“其余之事,冯公公可有章程?”
冯保心头一跳,连忙陪着小心道:
“内臣愚钝,不敢擅专。一切听凭元辅吩咐。”
杜延霖看着他,忽然道:
“如今新政繁剧,内阁事务日增,司礼监人手有限,恐忙不过来。本官之意,自翰林院选几个干练之人,入司礼监协理文书。如此,内阁与司礼监往来更便,批红之事也更稳妥。冯公公意下如何?”
冯保心头雪亮。
这是明着“协理”,实为收权。
可他能说什么?
他深深一揖:
“元辅思虑周详,内臣谨遵钧命。”
杜延霖点点头,温声道:
“冯公公深明大义,本官甚是欣慰。往后司礼监的事,还要公公多费心。内阁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公公只管开口。”
冯保连连称是。
他望着杜延霖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发火,不骂人,甚至不疾言厉色。
可他就这么笑着,笑着,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权柄,都收进了自己手里。
……
二月二,龙抬头。
皇极殿,新君登基大典。
六岁的朱翊钧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
他太小了,步子迈不开,身后的太监想上前扶他,却被李太后一个眼神制止。
她站在丹陛之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六岁。
六岁的孩子,要坐那把龙椅了。
朱翊钧终于走到御座前。他转过身,面向丹墀下黑压压的百官。
“跪——”鸿胪寺官员拖长的声音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朱翊钧站在那里,望着下面那些他认不全的脸,小手微微发抖。
他看见了杜延霖。
杜延霖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大红坐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
他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
朱翊钧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丹陛,一步一步,来到杜延霖面前。
百官愕然。
杜延霖微微一怔,连忙侧身,欲行大礼。
朱翊钧却伸手扶住了他。
“先生。”他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道,“朕年幼,军国大事,一委先生。”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中霎时一静。
随即,山呼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三月,司礼监正式改制。
冯保以掌印太监身份,召集司礼监诸秉笔,宣布新规:
“自即日起,司礼监设‘内阁行走’一职,由翰林院选官充任。凡批红事宜,须由内阁行走与司礼监秉笔共同核验,联署方为有效。”
诸秉笔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规矩是冯保定的,人是杜延霖派的。谁敢说个不字?
第一批内阁行走,共三人。
都是杜延霖亲自挑选的翰林官,年轻,干练,忠心耿耿。
他们每日入司礼监值房,与秉笔太监们一同核验奏章,一同批红。
起初,秉笔太监们还有些抵触,觉得这些翰林官碍手碍脚。
可日子久了,他们渐渐发现,这些翰林官确实能干。
奏章归类,摘要,拟批语……比他们这些太监做得又快又好。
渐渐地,批红之事,十之七八,都落入了内阁行走之手。
司礼监秉笔,渐渐成了摆设。
冯保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杜延霖在一步一步,把批红之权,从司礼监手里抽走。
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做他的掌印太监,把杜延霖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好。
因为他知道,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自己,是杜延霖。
杜延霖能让他坐上去,也能让他滚下来。
……
隆庆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次年,万历皇帝正式改元。
诏书由杜延霖亲自拟写,文采斐然,气势恢宏: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惟先帝托付之重,俯念四海困穷之民,夙夜兢兢,不敢自逸。咨尔文武群臣,其各殚忠竭力,协心辅朕,以成先帝未竟之志,以开万世太平之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