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命令,刘备开始巡视四周,他看到手下乘着落日的余晖拿着斧子到树林里砍伐木材,以备夜晚之需。其余的人着手清理地面,挖掘当厕所的土坑,并解下捆捆用火淬硬的竹签。“天黑之前,务必挖好壕沟,插好竹签!”刘备下令。
当一切巡查完毕,刘备开始环顾四周,这里居高临下,附近地区都在视野之中,而山坡在北、西两面都非常陡峭,惟在东方稍微舒缓。虽然如此,但随着暮色渐沉,黑暗逐步渗透到林间的空旷中,刘备心里的惴惴不安却油然而生。这可是敌人的森林啊,他告诉自己,如果这里有鬼神的话,多半会站在那些蛮子一边,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土地,早在汉人抵达这里之前千百年,他们的祖先就在这里耕种、射猎,繁衍,祭祀,鬼神一定更熟悉,也更亲近他们,而非自己。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他对自己说。登上堆叠的乱石,刘备望向西垂的落日,远处一条河流正蜿蜒的流向南方,河面上闪烁的光,宛若正在熔炼的黄金。远处的土地更加崎岖,浓密的森林呈现出一种墨绿色,与山石连成一片,向西面和北面延伸。远方的地平线上,山脉好似雄浑的阴影,一片连着一片,直指变成完全的黑色。与黑夜连成一体,庞大、冰冷,而又危险。
视线拉近,四周完全是树木的天下,林木占据了全部视野,盘根错节,枝叶密布。即便有千百人走进去,立刻就会被其吞没。一阵风吹过,刘备听见远比他年迈的树木在呻吟叹息。千百片树叶集体舞蹈,就好像海洋的波涛。
这里真的太危险了!刘备心想,在这片树林里,任何移动的东西,向营地扑过来,在他冲出树林之前,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发现不了。可自己看不见又怎么防备呢?刘备站在那儿,直到太阳消失在山脉之后,暗影笼罩森林。
“刘使君,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天已经黑了!这里很危险!”宋任喊道。
“哦!”刘备跳下石头,向营内走去:“怎么样,都准备停当了吗?”
“都好了!”宋任道。
“这就好!”刘备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自信:“最好今晚敌人派人来,这样我们就能让他们吃点苦头!”
“嗯,不然兵士们就白费气力了!”宋任答道,然后他笑了起来,刘备赞许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如果我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离不开这个男人,他心里想。
篝火旁,六七个军官们正围坐一团,刘备坐了下来:“给士兵们弄点热酒,夜里会冷,不过不能多,每个人最多只能一小杯!”
几分钟后,酒被端来了,被倒进一只铁壶里,掺了很多水。然后按照当地人的习惯,加了不少香料和果干,这两样在这里几乎遍地都是。军官们一边低声闲聊,一边等待着晚餐。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不要下雨!这样无论是行军还是修筑工事,都会省力不少!”
“你这还真是一个奢望!这里下雨的天气比不下雨的天气多多了!”
“这倒是,不过昨天和前天都没有下雨!”
“是呀,希望好运气继续庇佑我们!”
刘备没有说话,他用勺子搅拌着铁壶里的液体,当壶口冒出蒸汽,他用鹿皮包裹着把手,拿起铁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军官们纷纷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发出满意的叹息声,军营里的男人是没人不喜欢酒精的。
“明天就要抵达贼人的巢穴了,你们打算怎么进攻?”
“当然是弓弩开道,填平壕沟,然后排成龟甲阵进攻啦!”一个老兵挥舞着手中的杯子,似乎那他的环首刀:“只要冲进寨子,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身披铁甲,手持钢刀,对付这些拿着燧石长矛,身穿兽皮的蛮子,不是如切菜砍瓜一般!”
“照我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那个罗摩真的去天竺游学十年的话,那他的防备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会有很多陷阱等待着你!”
“那就放火!火能烧掉所有的陷阱!”
“不错!”
“不错,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篝火旁一片赞同声,正如方才那人说的那样,火攻是破解所有陷阱的良策,而且这些蛮子好像还不会堆砌石块和夯土城墙,他们的壁垒大量使用木材,在火焰面前,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刘备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每一个发言的人,不时点头表示赞同。过去的军旅生活已经教会了他保持沉默和聆听比说话更有益。等到几乎所有人都发言完毕,他才低声道:“罗摩,这个男人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最重要目标,如果能活捉最好,如果不能,最好也能砍下他的头,如果放火的话,那就是一具焦臭的尸体。没人能确认他已经死了,随便一个鄙贱的奴隶都能自称自己就是罗摩!”
篝火旁静了下来,军官们低下头,静静思忖。刘备将铁壶注满水,重新放回火堆上:“我们希望结束战事,能够放心的开垦土地,挖掘矿山,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庄园,传于子孙后代。要想做到这些,就必须打掉野蛮人反抗的念头,而要这么做,最重要的就是消灭他们的领袖,威望越高的,就越不能留!我知道这很难,但只要做到,就能一劳永逸,子孙后代永承恩泽!”
“刘使君,那就是说不能火攻了?”一个老兵问道。
“我没说不能火攻,但至少不能一把火全部烧光!”刘备低声道:“不能让那个罗摩陷入绝望,自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