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倏然一寂,好似失去色彩,变作静默一片的灰白。
山风吹动独臂女子的衣袂,她立于高处俯瞰,居高临下,陈易与之对视,二人间一时并无言语,却知道彼此不会为彼此退让。
他们前世固执到可以刀剑相向。
于是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沉默仿佛还要横亘一万年。
陈易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一时间彼此间唯有剑意蔓延。
到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真龙的惨叫。
“小友,你夫人的执念发疯了!”真龙炸水而出,嘶声惨叫:“救命啊!杀龙了!”
陈易回头一看,山麓处硕大的龙躯跟被炮仗炸的鱼一样从溪水里炸了出来,龙鳞绷裂四散,在天光下闪闪翻腾,剑气把溪水切割做数处瀑布,真龙仓惶地四处躲避,其身后竟有数道执念动手追杀。
他心中一惊,再一看,眼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执念也骚动起来,各起剑指,刀劈斧凿、纵火焚山,肆意凌虐起这方天地。
陈易有心制止,可他容纳的周依棠的执念实在太多太多,纵使遏制得了一部分,更多的执念却是变本加厉地施以破坏。
“周依棠!”陈易再度对那高高在上的独臂女子直呼其名,喝声道:“你跟我翻脸不成?!”
“翻脸?”独臂女子冷冷道:“是你跟它们翻脸。”
陈易不明所以,眸光凌然地盯着她。
“它们发现你上尸中尸回来了,想起了过去怨仇。”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我屏蔽住了它们,”陈易想到了其中缘由,盯紧周依棠道:“你的到来打破了屏蔽,你让它们知道了。”
独臂女子没有否认。
一直以来,她从不屑于否认对陈易添堵的事。
陈易压住怒意,问道:“你明知如此,又为何如此?”
“我明知如此,又为何如此?”
“你反问我我怎么知道?”
“我反问你你为何不知?”
跟这女人实在是讲不了道理,陈易再度忍无可忍,双足一踏,纵身一跃而起,冲天而去。
周依棠眸光一烁,剑指轻抬,一道无形剑气如未卜先知般坠向陈易落点处。
然而,剑气未至,陈易的身形忽然像被抹去了一般,周依棠欲着眼寻觅,莹润的耳垂边却忽地吹来一缕男子的热气,
“别找了…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在我的天地里?”
刹那间,独臂女子竟有一丝相隔两世的毛骨悚然。
周依棠横指作剑,陈易的身影又在剑中散开,绕着她方圆数丈到数百丈间不断闪动,好似狂风暴雨间四面扑射的落叶。
独臂女子耐心等候。
忽然,残影停滞,一剑飞射而来。
周依棠侧手以指格住剑锋,金石齐鸣间火花四溅,他的面容愈来愈近,仿佛要正面撞上她指尖一剑。
陈易剑意一盛再盛,可临到关头时,他于二人间反向用力一震,接着有股出乎预料的反作用力涌了上来,整个人一荡而去,她也向后倒掠,在分开的一瞬间二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震开彼此。
周依棠稳住身影,足尖点住狂风,她剑指并拢,朝向陈易的方向,抬手再出一剑。
一剑刚落一剑又起,仿佛是对方才一震的掩饰。
山麓那边,真龙正从一片混乱中挣扎着飞起来,它方才被那几道执念追得满山乱窜,好不容易甩脱了尾巴,朝陈易这天地主人飞去求个庇护。
飞到一半,真龙便看见一道比方才那些执念凌厉十倍百倍的剑气,正朝自己飞来,
“妈呀,小友你夫人也发疯了!”
真龙的声音都变了调,龙尾一甩,半空来了个急刹车,堪堪擦着那道剑气的边缘躲了过去。
剑气从它身侧掠过,斩在远处一座山峰上,后者轰然如大厦倒塌。
陈易停住身形,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依棠,看着她那张依旧清冷的脸,
这一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可以不出这一剑,可她偏要借这一剑掩饰什么,掩饰方才剑锋相错时,她与他想到一处,用力把他震开。
陈易怒意稍有收敛,他心平气和道:“你若是突然兴起与我论剑,我不介意喊你声师尊。”
同样稳住身形的独臂女子道:“不是。”
陈易眼眸中愈有戾气,如今与她的差距愈来愈小,他也愈来愈下意识地把她当前世看待。
“那可就真有意思了,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看不出来你到底是在发什么疯,怎么,仗着几分剑术在我这里肆意妄为?”
周依棠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教不严,师之惰。”
陈易起初不解其意,可片刻后却有一两分愕然,她这句无疑是在说她没有管教好他,可他如今的境界何须管教,既然不在于武道,那就定在别处,莫非是德行?
说起德行,陈易努力回忆了一番,忽想到什么,道:“你是说…林琬悺……你知道了?”
身为寡妇的林琬悺却被自己所占,纳为妾室,自然是德行有亏,这些周依棠以前早就知道,却没有说,证明这只是一个籍口。而如今她有这般反应,想必是知道林琬悺有了身孕。
此事不知是大殷透露的还是笨姑娘说漏嘴,不过他其实也没想着去瞒周依棠,她迟早会知道。
“我没想瞒你,这事没什么好瞒的。”陈易收剑入鞘,道:“下来,你我好好说。”
周依棠凝望他好一阵,沉吟不语,最后破天荒地微微颔首。
二人到底不是这世初遇时般紧张,如今她是听得进他几分解释,她缓缓而下,周遭的执念也稍微停住对此方天地的破坏,真龙终于有喘息之机,它想到水底好不容易建好的龙宫,此刻欲哭无泪。没办法,谁叫寄人篱下。
真龙的悲欢不与这对狗男女相通。
她来到身前,陈易挠了挠头,说是好好说但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可总不能不开口,
“刚刚说了,你我没什么好避讳的。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女人,平时又弄得比较满,一不小心有谁怀上也正常,难道要你批准不成?”
独臂女子也知其中道理,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与这个并非毫无关系。”陈易说着,注意到她眸光侧过去一瞬,“你在看那里,对么?”
周依棠没有回应。
她刚刚瞥了眼小黑屋,陈易总能捕捉到她许多细节,这会细细拆解道:“知道我有孩子只是个头,又看到这里想起了些回忆,好吧,我承认当年可能有些不好……你每次心中有气,都绝非单独一因,你太记仇了,每次起意,都一念间把所有旧账翻出来。”
“你何曾不是?”
“我翻的肯定没你多。”陈易不跟她纠缠,接着道:“你吃醋个什么呢,其实我想想,听到小娘有了孩子的一瞬,你是不是想到前世我们没有子嗣?”
本是随口一言,他素来习惯口花花没把门。
独臂女子却垂起眸子,不让他看见眼底的哀伤。
可他的天地里,他什么不知道呢,他能看见他看不清的东西,他能听见他听不明的声音,他无所不能也无所比拟,每一缕风云来去都需他默许。她总深藏许多心事,可他眼里一切都不能隐藏。
他伸手想去搂她,她错身避开,扫了他一眼,道:
“天下第十一。你走出了你的路。”
“我当年跟你说过我会走出来,一条不同于物我两忘的路,”她想什么,陈易不揭穿,道:“如今我也有与你平起平坐谈论剑道的资格。”
“你早就有了。”
“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冷,都不像在夸我了。”
“我在陈述。”
当年与她的分歧可谓水火不容,险些势不两立,如今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剑道可行,身处苍梧峰中,冷杉从视野的边界环绕过来,陈易想到了师姐,轻声道:“既如此,那师姐……”
不料,方有缓和的独臂女子眸光一冽,
“陆英要走的是我的路。”
陈易闻言正欲开口辩一辩,却听她嗤笑道:
“你当我真不知你抱了何种心思?”
“什么?”
“从前世你便觊觎陆英,屡次欲加害于她,”周依棠话音间少有地含怒,“若非吉人天相,冥冥中自有天佑,早让你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