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那种地步。”陈清旸叹了一声:“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寇雠是仇敌,国人是路人,纵狡兔死,走狗烹,他也从未把建极帝当成仇敌。但三十年的君臣情分,走到最后,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收拾好桌案,陈清旸坐回去低头抿茶,良久后道:“小女托付给你了,你若携她到大天山去,劳你一路照拂。”
陈易点了点头,其实他本没必要带东宫姑娘到大天山去,建极帝太子都已死,晋室已亡,东宫姑娘大可随陈家南下,可不带,陈易不知为什么又不放心。
东宫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陈清旸垂眸回忆了一阵,忽道:“她也该到大天山去,当年是西域金莲寺的比丘尼为她设下诸多封印,遏制住她福缘外溢、显露真身,解铃还需系铃人,恐怕要劳你带她到金莲寺一趟。”
陈易放下茶盏问道:“金莲寺是什么来历?”
“金莲寺在河西走廊最西端,再往西便是大漠。那座佛寺分男女两院,男院在东,女院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石壁,共奉一尊大日如来。两院各有住持,互不统属,只在每年正月十五启壁一日,共参法会。”
他顿了顿,又道:“替若疏设下封印的那位比丘尼,法号灵慧,是女院的住持。据说…据说是金莲寺历代祖师之中一位德高望重者的转世,在西域密宗的地位极高。”
“密宗?”陈易眉头微动。
“不错。”陈清旸点了点头,“他们修真言律法,尊奉大日如来,与中原佛门大不相同,讲究三密加持,身密结印,口密诵咒,意密观想,他们修的是即身成佛的法门。灵慧比丘尼当初便是以真言秘法为若疏设下的封印。”
陈易听着,片刻后又问:“当年是你请他们来的,还是他们不请自来?”
“都有。”陈清旸叹了口气,“陈家祖上曾有一位先人远赴西域出家,拜在金莲寺门下,后来辗转回到中原,在中原这边留下了几卷密宗经文,也留下了两边往来的渊源。到了若疏这一辈,我知她貔貅真身为此苦恼,那比丘尼灵慧忽然远道而来,登门造访,算是不请自来,可她来时带了那位先人的遗物与书信,又有祖上的情分在,便也不算全然的外人。
她一见到若疏,便说此女灵性极佳,根骨殊异,放在世俗人家是暴殄天物,对她格外重视,来长安好几趟,教她密宗心法,替她梳理经脉,还曾郑重其事地向我开口,”陈清旸声音低沉了些,“请我让若疏出家为尼。”
陈易抬起眼。
“说来惭愧,我当年确实动过这个心思。”陈清旸苦笑一声,“若疏生母走得早,她又自幼异于常人。我那时想,若她真能皈依佛门,得密宗真传,说不定是条比她留在俗世里更好的路。可最后我还是没有应承这件事。”
“为什么?”
陈清旸沉默,似觉难以启齿,良久后方才缓缓道:
“因为那比丘尼说,本体貔貅的若疏来日有成,功德圆满,可修成……佛的坐骑。”
…………………………
“好大的琉璃狮子。”
殿宇坍塌了大半,琉璃瓦碎落满地,残破的皇城死了一般沉默着,东宫若疏在一堆碎瓦砾中找到了一尊琉璃玉狮子。
晶莹剔透的表皮泛着光泽,狮首栩栩如生,美中不足的是脚下踏的玉球断裂,东宫若疏双眼亮晶晶地四下抚摸,乐此不疲。
它已经是这里保存得最好的祥瑞,随着魔佛出世,扭曲变形的皇城,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都变作了满地狼藉。
“你过来看。”她头也不回地朝殷惟郢招手。
东宫若疏拿袖子擦去狮子身上灰尘,露出一行极细的梵文。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她问。
陈易俯身辨认了片刻,缓缓念道:“设我得佛,国有地狱、饿鬼、畜生者,不取正觉。”
“这是啥意思?”
“这是阿弥陀佛的发愿。”陈易直起身来,殷听雪跟他说过这些,他道:“四十八愿之一,我若成佛,我的国土里便不能有地狱,不能有饿鬼,不能有畜生。若有,我宁可不取正觉。”
东宫若疏听了,又把那行字摩挲了一遍,她想了想道:“长安现在到处都是这些东西。”
“嗯。”
罡风四起,自远而近打向高楼,拔地而起的皇城斜斜矗立在地上,陈易迎着拂面风发丝稍乱,眺望星罗棋布的各处坊市,直到此时远看都似井然有序,然而更远处,天门的裂缝贯穿天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陈易想起了章府,亦是一方巨富,坊市中商铺连绵,只是想必泥沙俱下,府中人已成妖魔。
长安繁华举目可见,国势昂扬,建极帝举国之力求贪天之功,其中不乏菩萨剑的托举,周依棠点明菩萨剑只是一打造棋盘的匠人,若是如此,建极帝此次功亏一篑,便意味着背后某些大能的谋算落空。
天下乱武早已不期而至,建极帝一国之君合道魔佛,安后以转轮法王称帝开国,本就气运缠身的人间帝王更掌握通天之力,既如此,此番西去天山,那些天上的诸神佛必然愈来愈按捺不住手脚,乃至亲身临凡。
陈易不怕天下大乱,有时反而怕它不乱,愈乱押注他身上的人才愈多,正如那诸多大能或许昔日押注建极帝一般,所谓天子,便是被天地需要的孩子,当天地濒临崩溃,执棋之人也落于盘中为子。
即将转身入阴阳之门,陈易下瞰残破不堪的长安,忽然作想,那与魔佛一同魂飞魄散的建极帝,不知他仍在世见此一幕会如何作想。
念头掠过,又倏然作罢。
倒不必畅想这种人会如何后悔,乞求鳄鱼的眼泪。
古时夏桀自比为天上大日,死则烈阳陨落,天地无光,然而商汤伐桀时,黎民百姓仍振臂高呼:“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文武百官争献祥瑞,歌颂皇帝圣善周闻,德化天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坦然受瑞的建极帝欲比周文,如今又比夏桀好到了何处去呢?
“嗷呜。”
东宫若疏好玩地模仿着琉璃玉狮子,作踩彩球仰首咆哮的模样。
陈易回过神来,摇了下头,不再多想,
“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