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焰竭力拖延自身飞向卍字印的速度,双手结触地印,以自身的愿力死死坠住上升之势,能多拖一息便是一息。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部分心神在光阴长河中与弥勒佛来回交手,弥勒佛的怒喝声在光阴长河上滚滚回荡,无碍焰充耳不闻,不再意图分胜负,以纠缠为主。
一心三用,先前两用,眼下最后一用,他垂起双目凝望起乌阙山。
他既非先天的天眼通,也并非先天的宿命通,故此施展的是比这两种更朴素也更耗神的观法,就像佛陀观一钵水那样,将整座乌阙山的一草一木都纳入心神之中,一一细观,无一遗漏。
刹那间,他发现某处景象变得稀薄,隐隐约约浮现光团,而且在不断放大。
若说眼前是幅画卷,就有人端举灯台不断逼近,直至将画卷灼烧出一个孔洞。
景象破孔,其中飞出火星,孤城般光明天地自上而下曳起,拖着一道极长极亮的尾焰。
终于……
无碍焰心中悬了不知多久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莲台上那张被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淡然释怀的笑意。
然而他并未觉察,重重黑云之上,人间天幕里,蓬莱山已飞掠至北斗七星,引动天象,北斗七星中最末尾的“破军”星,以杀伐著称于世,此星蓦然璀璨,迸射出无穷剑光。
当无碍焰觉察时,剑光已跨越佛陀所在的上方,从九天之上降临人世。
沉沉夜幕,宛若薄纸般被剑锋一分为二。
无碍焰进一步收拢五指,剑光却已到他五指边缘,托举乌阙山的五指,竟被轻而易举地一并切开。
无碍焰心神剧震,此时望向那道乌阙山中不再以无上秘法隐匿气机的身形。
有道人执剑立于山巅,百世修行,为此一剑。
剑光与流星相近,刹那间不知是剑光切向流星,抑或是流星自寻死路撞上剑光。
………………………
………………………
且说由陈易宿业血海所成的吴不逾,两步跨越千里,仗剑当空而去,再战大天山的许齐。
于是,万里晴空,瞬间被切割成无数条纵横沟壑。
此方奇景,蔚然壮观,然而大天山高之又高,鲜有人能亲眼目睹,而无碍焰成佛前后引动的天地异象,则在奇怪二字上更胜一筹,正因如此,自然并无多少双目光落向大天山,更不知山上如今是怎样一副画面。
千万匹剑气当头肆虐许齐头顶之上!
由吴不逾一剑所成的天地,囊括了半座大天山,狂风大作,风声嘶鸣,却不知哪一道是剑气,哪一道是罡风。
无人有幸见此一战,剑气拳罡时如大雪纷飞,时如雨幕倒挂,先是一百道剑气从雪中起,如白蛇出穴,贴地疾走,掠向许齐双膝,许齐不闪不避,任由剑气撞在身前三尺,寸寸崩碎,化作更细的雪粉。吴不逾袖袍鼓荡,手中古剑一横,就风雪倒卷,又三百道剑气自天上落下,密如檐前急雨,许齐抬手一拳,拔地而起的拳罡将半空风雪打出一片无雪无风的空白。
再五百剑,剑气不再分明,天地间只剩纵横交错的白线,到第九百剑时,许齐肩头终于溅起一线血光。
血珠溅起,尚未坠落,又被下一道剑气斩成粉末。
他双足一沉,整座大天山似乎都随之向下一坠,继而拳意冲霄,竟从风雪与剑幕中硬生生撞出一条通天大路,沿途剑光纷纷折断,断剑般坠入雪中,万千白线接连崩毁,天地骤然开阔。
却听吴不逾吐出二个字,
“剑来。”
先前被许齐拳意震碎、折断、打落的无数剑气,并未真正消散,此时此刻,一线一线重新亮起。
大雪再度纷纷而下,天上布满白点密匝乱舞,风雪交错间,许齐矗立不动,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当世巅峰一战,谁人舍得轻慢。
自吴不逾仗剑千里跃向大天山,二人转眼已相战近两个时辰,彼此拳剑百出,仍未分胜负,许齐可以断言,眼前吴不逾的剑术剑意皆来到了从前未有的巅峰,眼前的老人即便并非当年同一人,然而却有着不下于如今菩萨剑的境界。
本应绝地天通的真天人,此时也不愿离开大天山半步。
天地茫茫剑气再度混入白雪,愈发沉寂,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吴不逾心念一落,天地中凝成的剑气,宛如雨幕般当头泼洒而下,许齐出拳不断,眨眼破去不下数百道剑气,数以万计的剑气飞散落下,融入茫茫大雪之中。
吴不逾与剑雨中大步而行,片叶不沾身,身形一闪当空一剑骤然劈下,许齐从无数道几乎相似的剑气中分辨出吴不逾藏身一处,剑锋尚未落下便早已一拳轰去,磅礴拳罡与长剑相撞,周遭鹅毛大雪、剑气雨幕都轰出硕大的空洞!
许齐倾力一拳下,古剑剑锋,砰然粉碎。
吴不逾眉目白须狂舞,折身绕开许齐随后一拳,一掌轻拍,重重剑气挤入空洞,迎向拳罡,剑气粉碎消磨间,拳罡递到身前已是强弩之末,吴不逾以断剑相抗,古剑彻底化作点点雪晶飞舞。
双手空空如也,吴不逾眉目轻皱,方才他一剑本来不当如此落下,却偏偏如此落下,如此一念之差,发乎于微隙之间,只有“阴差阳错”四字可以形容。
剑客手中已无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剑圣若无趁手好剑也无可奈何,吴不逾环视天地,飞花摘叶可为剑固然不错,然而人有高下之分,剑也有神兵凡铁的差别,当下,又如何去寻一把趁手兵器?
难道只能辜负这重回人间一战了么?!
吴不逾沉吟之际,许齐耐心等候,周身罡气蓬发,吴不逾若将天地剑气凝做一剑,固然可以,然而到底也在他预料之中,反倒与吴不逾上山的意料之外不够相衬,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彼时,吴不逾缓缓抬手,许齐本以为他抬手就此拢住周遭剑气,却见他眼角余光里闪烁出一线精芒,老人的双目斜瞥而去,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许齐,老夫去去就回。”
语毕,他踏出一步,百丈之外现出身形,
许齐双瞳微缩,老人面朝的方向,竟是乌阙山,而他又是一步,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鬼使神差……
白发苍苍的老剑圣伸出两指,慑住了那一线剑光。
道祖斩邪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