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惟郢眸有异色,掠起微光,竟是仙山,而且此方世界更有天道,莫非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怎么在那如是语境没听他说过?
不过来不及多想,这一念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见陈易身影已掠向蓬莱,殷惟郢只来得及粗浅地想,看来是他藏得太好了。
权且算领情吧,她殷惟郢欲证真仙,譬如鲤鱼逆流而上飞跃龙门,自不愿在他天地里轻得长生。
蓬莱道子高座蓬莱山上,冠发飞扬,任凭雪白大袖飘摇,双目微垂,宛若一尊山水神灵坐镇自己的道场。
佛道之辩后,佛道两家都对作出惊世骇俗之言的药上菩萨、蓬莱道子作出限制,其中蓬莱道子终生不得离蓬莱山半步,因此他才会施展阴神远游的功夫,向隐太子借取搬山之法。
此生未证果位的蓬莱道子,其实早已可以飞升成仙,其同辈中人对这惊才绝艳之人这一举动议论纷纷,不解为多,然而人之所求,各不相同,燕雀不知鸿鹄志,蓬莱道子欲修成的果位,并非寻常人仙地仙,而是佛道合流、三教合一后的祖师!
先天身具佛道六神通之一的宿命通,蓬莱道子早已几乎遍观前世所能观之事。
七色莲花自身下徐徐而起,无形中隐有仙乐,蓬莱道子垂眸望向破开重重紫雷扑杀而来的陈易,淡淡道:“萤火何以与皓月争辉?”
他一手以剑向天,一手以剑指护于身前,
滚滚汹涌澎湃的黑云间,原来宝相庄严的三佛身影,忽变得时隐时现。
其中功德、道行、修为皆排在三者之末的弥勒佛倏然止住了光阴长河中的脚步,猛然回看,天地异象消减数分,愿力如细流般流逝,尽数归于一人之上,
蓬莱山上,
道子借力于佛陀。
世间神通无数,大大小小,千奇百怪,譬如蛟龙天生可行云布雨,神龟无灾无病自然长寿,貔貅福缘深厚只进不出,连人与人之间,也有天生重瞳、阴阳眼、生来怪力等等区别,不一而论,都是神通。
但只有六种神通,让道佛两家都奉为上上之姿。
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
世上修行人,不管拜的是哪座山头,烧的是哪一炷香,道门真人也好,佛门高僧也罢,见过搬山倒海的,见过一剑开天的,嘴上再怎么说清静无为、四大皆空,真要听说谁身上带着六神通,都会趋之若鹜。
有此六神通者,天然近于仙佛。
而六神通中,以宿命通为最尊,天眼、天耳、他心、神足、漏尽这五种神通,神通的效用都是当下之事,唯独宿命通,可照见过去之事。
宿命通所照,乃是众生无量劫中一念一业,一恩一怨,
佛门得此通者,可以知众生根器,知其前生曾修何法,曾造何业,有人听经千卷不得悟,有人只闻僧人一句言语,便泪流满面。
道门得此通者,则可察根脚,辨命数,观劫运,山中一名童子,看似蠢钝,宿命通一照,或许前生曾是雷部旧吏;庙中一尊野神,香火鼎盛,宿命通一照,或许只是百年前溺死水鬼窃据神名。
故此神通对于佛道两家而言,都是无上妙用。
而世上神通,又分先天后天。
后天六神通,乃修戒定慧、炼神养炁,千磨百炼而成,得之虽难,但也有迹可循,而且限制颇大,陈易就是一个例子,此等神通,有强弱深浅,遇见更高明的术法,仍可能被蒙蔽。
先天六神通却不同。
那是生而有之,就好像人不会学习如何呼吸如何喝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由自主,仿佛不是人拥有这等神通,而是神通借此人之身降世,殷听雪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即便天人仙人,也不敢轻慢先天六神通,其中最为忌惮的,就是宿命通。
因为天人有寿尽之日,仙人有劫败之时,菩萨有未了之愿,罗汉有未尽之因,世间修行者最怕的,未必是有人看见自己将遇何种大劫难,而是有人看见自己为何至今不能成道。
看见一尊仙佛万劫以前的那一念动摇,便等于在其金身之下,埋下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自始至终将天地视为棋盘,手提白子先手布局的蓬莱道子,正是先天宿命通。
他是除了天尊、佛陀这种少之又少的仙佛外,为数不多能观察见世间微若萤火般的奇妙变化之人。
此世之前足有三世之多。
咸因陈易这一补天之人而起。
蓬莱道子看不见他的前世所作所为,但通过观照自身的前世去旁敲侧击,也可见触类旁通,为这一世谋划布局。
万里之遥飞来的蓬莱山,显化出一轮淡青的光晕,与陈易所携的无量光明比起来并不显眼。
清光犹如倒卷的潮水,蟒雀吞龙般吞入天地重重光焰。
蓬莱道子端坐七色莲台,左手斩邪剑直指向天,剑锋犹自震颤,方才那必杀一剑被吴不逾半途截去的余波尚未平息。
但他面上已无波澜,百年筹谋不会因一击落空便全盘倾覆,棋盘上留着的后手还多,左手本就璀璨的剑锋随着汲取天上三佛的愿力而光芒大盛,他右手抬起,白袖如云,朝陈易的方向轻轻一挥。
蓬莱道子剑指拂袖三次。
第一次拂袖,一方被雷火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雷池中迈出一尊身披金甲的雷部神将,面如蓝靛,额生三目,手中雷公神锤。它三目齐睁,一锤落下,紫雷如潮水暴涨,所过之处方圆数百丈内的山石崩解齐齐浮空,直奔陈易而去。
陈易将后康剑往身前一横,剑身嗡鸣,殷惟郢坐镇的天地内,五棵宝树的光华同时亮起,光明自剑脊上涌出,淹没无穷紫电,他身影刹那与雷部神将错身而过,而后者轰然垮塌。
第二次拂袖,蓬莱道子袖中飞出一青一赤两道光华,青光落地化作一头麒麟,赤光则化作一头蛟龙,二者一火一冰,一正一侧,转瞬间杀至陈易身前。
陈易以无杂念,杀之。
一刀横扫,刀光如虹,麒麟头颅当空飞起,蛟龙身躯拦腰而断。
第三次拂袖,一尊半佛半仙的巨大法相如海市蜃楼般兀然浮现,左手结佛门触地印,右手结道门剑诀。法相低头俯视陈易,那双眼中一只呈慈悲低眉的佛相,一只呈清冷出尘的仙相,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同时亮起,目光所及之处,陈易的身形竟变得如虚若幻,在千丈法相之下渺小不过一粒蚍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