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着禹先前的话，陈易渐渐梳理了整条脉络。
天地气运，是天地山河所生，正因如此，才有凡间王朝的龙脉一说，自上古绝地天通后的千万年来，天众仙人们几乎不再沾染凡间气运，只因天上地上泾渭分明，泾水清，渭水浊，天众仙人好比泾水，一旦沾染浊气，便不再长生九视，出现生老病死，而地上凡人，本为浊气所生，反而能以凡间气运登神证果。
这么多年来，倒不是没有天众仙人觊觎凡间气运，但一是因泾渭分明，二是因天道森严，也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唯有如全真道这企图让三教合流一脉，才借着天地将崩的机会，为这天地气运做一场大布局。
而早就可以飞升成仙的蓬莱道子，也因此驻留人间，与身为同道中人药上菩萨谋划布局，更是亲身前往过域外，与诸魔媾和合作。
蓬莱道子所想所求，最终是为立教称祖，他遍览三教典籍，三教并不孤立，反而互慰互生，儒教说是教，实则是上古以来原始信仰的集合，昊天上帝、三皇五帝、儒家圣人不外如是，谶纬之学、天人感应、龙脉等等更在其中，道教则由春秋道家与巫觋之术演化而来，由天竺传入的佛教更与道教的诞生有所相像，因此三教经典多有彼此借鉴，其中儒教借鉴两家最少。
三教既有相似之处，譬如三条大江河，各有大小支流在某处相汇，所以自三教诞生以来，一直有人欲使三教合流，功德圆满，修行无漏，为人间开辟一条崭新大道，立教称祖。
其中最为人所熟知，是全真道王重阳，也是如今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若论地位，高于无数天众仙人，天庭中只位列在诸天尊之下。
如今其人后继者，正是蓬莱道子。
“既然如此，当年那桩佛道之辩，蓬莱道子早可飞升成仙，本来安排是在辩场中当场驾鹤飞升，应承命数，大挫佛门锐气，他却故意以和局收场，以此逆天改命？”
当凡人当惯了，陈易追溯起那桩佛道之辩，显得有几分酒馆说书先生的啧啧称奇。
禹道：“我不是道佛两家中人，但回头来看，也许正是如此。”
陈易理清诸多脉络，天道崩塌对诸天神佛不是秘密，对蓬莱道子来说更不是，前世的记忆里，陈易就知道天门开裂后，蓬莱道子携千万人飞升，当时只以为是久困人间的道人借机飞升，如今一想，却不是如此。
与梼杌等魔族合作的蓬莱道子显然是有意催化天门开裂，而那些随他飞升的仙人，无论哪门哪派，在他立教称祖后，都会成为他的教徒教众，否则哪怕真的立教称祖，撑死了也是光杆司令，最后被三教围剿功败垂成。
蓬莱道子以宿命通观照前世，更观照光阴长河，甚至知道天道曾经崩塌过一次，又见今生今世诸多变数，更借观照知道无碍焰的谋划，因此才有今时今日的一场大布局。
从头到尾，堪称天衍四九的大手笔。
“唯一没算到的那个‘一’，是吴不逾的借剑。”陈易喃喃道，接着猛抬头问：“吴不逾怎么了？”
“那宿业为你拖了许齐三日，三日一到，烟消云散了。”
陈易心绪繁复，只轻轻叹了一声，不知那大天山上一战如何收官，但吴不逾力战气尽已是定局，许齐这一绝地天通的真天人，屹立武道最高峰已久，只怕早已来到了可以媲美天尊的境界。
“我若倾力一战……”陈易不住喃喃。
禹道：“还不到时候。”
陈易一怔，却见他凝视着自己，目光不曾偏移，禹这话的言外之意，竟是自己与许齐必有一战。
“一个绝地天通，一个新天新地，水火岂能相容？”禹平静反问道。
陈易神情古怪，他那句话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要是之前南疆时的陈易，刚得明殿光辉，残缺不全，根基不稳，还会畏畏缩缩，如今陈易抬起手，望见天地随自己一念中出现沧海桑田的变化，这样一战，未尝不可。
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若他因此逃避，他会后悔引动这天地气运尽数灌入陈易体内。
禹瞥了眼天地中新生的景象，恍惚间双目里露出一丝怀念，但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他平静道：“诸天神佛为挽救崩塌天道，落子颇多，闲笔更数不胜数，但都有一条大龙贯穿，
其中道教里，全真道已经出局，正一道山头林立各自为战，但诸天尊仍有想法，执牛耳者仍是龙虎山，而佛门那边，正是那位身为转轮法王的大齐女帝。
至于我这等远古神祇，早已是一盘散沙，曾经寄予厚望过启，如今则是你。”
陈易默默无言，不需要太多的话，哪怕禹不说，他的心意已觉，成为明尊是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意图使三教合流、立教称祖的蓬莱道子不惜算计三教，而他又如何不是与三教为敌。
今生今世他不再补天，必然要走到那道门天尊、佛教佛陀相似的境界，以自己这个新天地容纳旧天地。
与那些被其他寄予厚望的存在不同的是，这条路是他两世为人自己走出来的。
“我与许齐谈过，他不会这么早与你一战，但把握好这几年的时间，天地早就行将就木了。”禹没有说告别的话，但他踏着云海，就要转身离去。
陈易犹豫了片刻，出声叫住了他，道：“她在哪里？我…我娘。”
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道：“陵墓本源在齐鲁之地，也是古东夷之地。”
陈易见他要走，迟疑了下，摆出惯常的嬉笑的脸，轻声问道：“说回来，要拜你当义父吗？”
禹没有回话，径直出了这座天地。
陈易收回目光，忽觉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太傻了，不问不就好了么，但他不是那种受人恩禄不作表示的性格。
哪怕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陈易眺望远方，喃喃自语道：“这是浩瀚如海的气运，全由我一人占尽了，但好处也不能全占，武榜中人没一个好惹的。”
别的不说，周依棠、闵宁那两份，总得给吧，还要给多点，至于别的武榜中人，若是不给，那么也会招致诸多麻烦。
自然而然的是，若那些武榜中人寻上门来，身为“老天爷”的他，也不吝于分享这份天地气运。
但不需要的就不给了。
譬如已死的拔都，又譬如镇守长安的断剑客，以及其他对此无感，纯粹为过来问拳打架的武榜中人。
正作想时，听见天地中一阵细微的动静，声音熟悉。
他低头看去，苍梧峰上，殷惟郢与陆英不知什么时候对上了，二女不知何时竟吵了起来。
陈易略有些头大，不急着下去，伸手一挥，从前朦胧的光阴长河无比清晰，并铺展如画卷，在他眼中流淌了起来。
道士虽是同道中人，彼此天然相近，却并不相亲，从古至今，多见人结庐深山，独身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