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那油纸伞下的青灰背影,已寻不见半点踪迹。
陈言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死死揣进怀里,抱起油布包着的《平民新报》,扎进了雨幕。
而在这个雨夜,不仅仅是陈言一个人在奔跑。
这四九城的暗巷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身影。
前门大街、天桥、琉璃厂……
那些原本奉了督办衙门命令,四处抓捕“造谣生事者”的黑衣便衣们。
只要一走进那些没有路灯的死胡同,就会莫名其妙地倒下。
往往只是一阵风刮过,这些平时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便觉得后颈一麻。
整个人便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那是北平城各大武馆的暗劲、明劲好手们,在这个风雨之夜,默契地走出了家门。
他们没有陆诚那种单枪匹马挑翻东洋军舰的修为。
但在这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给那些发报纸的读书人、苦哈哈们当个“暗桩”护法,却是手到擒来。
……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光大亮。
东交民巷,总警署署长办公室。
这间烧着西洋壁炉的宽敞屋子里,此刻的气氛却比外头化雪的寒风还要冷上十倍。
王署长是个肥头大耳的官僚,平日里最爱抽古巴雪茄。
可这会儿,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冷汗直流。
“王署长,这屋里地龙烧得太旺了?”
一个声音,在办公室正中央那张真皮沙发上响起。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手里盘着两颗老核桃。
一双眸子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正是尚派形意的开山鼻祖,化劲大宗师,尚云祥。
在尚云祥的身后,还站着四个双手抱胸的精壮汉子。
全都是铁拳馆和八卦门里暗劲巅峰的好手。
“不……不热,尚老先生说笑了。”
王署长掏出白手帕,胡乱地擦着脑门。
他能不热吗,他敢热吗?
就在半个时辰前,督办衙门和东洋领事馆的电话差点把他的办公桌给打爆了。
全北平城都在疯传昨夜的号外,陆诚散尽家财、在天津卫血战东洋人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金陵方面大发雷霆,要求警署立刻出动全副武装的巡警,去大街上抓人、封报馆!
王署长刚把配枪拍在桌子上准备下令,这位尚老神仙就带着人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王署长刚才不是没试过反抗。
他手底下那四个配着德国造二十响盒子炮的贴身警卫,在尚云祥端起茶杯的那一瞬,本能地拔枪想要瞄准。
可邪门的事儿发生了。
那四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枪口刚一抬起。
尚云祥那半开半阖的眼眸,只是随意地往他们身上一扫。
四个警卫只觉得被一头野兽盯住了咽喉。
只要他们的手指敢在扳机上多用一两的力气,下一秒,自己的脑袋绝对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枪,根本瞄不准。
手,抖得连枪都握不住。
“王署长。”
尚云祥停下手里的核桃,惊得王署长浑身一哆嗦。
“外头那些娃娃,发发传单,讲讲真话。”
“没偷没抢,没坏了这四九城的王法吧?”
“没……没有。”王署长咽了口唾沫。
“东洋人要脸,金陵那边的老爷们要面子,这我懂。”
尚云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但咱们中国人,总得要脊梁骨。”
“今天老头子我在这儿喝茶。你若是觉得这茶不好喝,非要派兄弟们去街上见见血……”
“那老头子我也只能活动活动筋骨,在这警署里,陪王署长‘讲讲规矩’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王署长知道,眼前这个老怪物,绝对有能力在几秒钟内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变成一地碎肉。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尚老说得对,这都是老百姓闲聊,算不上滋事,算不上。”
王署长一把将桌上的电话线拔了。
“传我的令,今天警署全员放假。”
“谁也不许上街掺和外头的事儿,全给老子在宿舍里待着。”
尚云祥闻言,嘴角微微一扯,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盘起了手里的核桃。
“王署长,深明大义。”
……
就在警署“按兵不动”的这一天,真相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四九城。
《平民新报》、《燕京晨报》等十几家小报馆印发的手抄本和铅字版,在各大茶馆、戏园子、天桥底下被人们争相传阅。
“我就说嘛,陆宗师那种能在天坛设擂、布道天下的人,怎么可能是卖国贼。”
卖烤白薯的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
“是东洋人和金陵那边的软骨头勾结,怕陆爷唤醒了咱们,故意泼的脏水啊。”
“娘的,昨天我还瞎了眼,在武馆门口吐了唾沫,我真他娘的不是人!”
一个苦力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转身就往天桥方向跑。
到了晌午时分,“天下国术”馆门前那条宽阔的土路上,已经跪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有来赔罪的,有来磕头拜师的。
有送自家老母鸡、土鸡蛋来表达心意的。
民心似水,一旦澄清,那股子爆发出来的凝聚力,足以让任何当权者胆寒。
……
武馆后院,演武堂。
外头的喧嚣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清净。
张三甲脱了上衣,露出干瘪的上半身。
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根细藤条,正看着在场中打着八极拳的陆锋。
“砰,砰,砰。”
陆锋的拳,刚猛爆烈。
这狼崽子在天津卫见过血后,拳法里的煞气越来越重,已经隐隐摸到了暗劲的门槛。
“停。”
张三甲突然一声厉喝。
陆锋连忙收势,气喘吁吁地站定,有些不解地看向这位魔鬼教头。
“张老,我这拳,力道不够?”
“力道够了,但那是擂台上的把式,是江湖人比武争胜的玩意儿。”
张三甲走上前,用藤条在陆锋的几个关节处点了点。
“你这拳,若是对上一两个高手,自然能争个长短。”
“可若是把你扔在千军万马的阵仗里,周围全是挺着刺刀的东洋兵,你这大开大合的架势,不出三息,就得被人捅成马蜂窝。”
老状元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当年仗着天生神力,三皇炮捶打遍京城无敌手。”
“可到了洋人的排枪面前,全成了屁。”
“后来我苟活了三十年,在那大烟馆的破席子上,我每天闭上眼,脑子里推演的不是怎么在擂台上打赢,而是怎么在乱军之中活下来、多杀人。”
张三甲将手中的藤条随手一扔,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
“看好了。”
“我这套东西,脱胎于三皇炮捶,但我叫它……【战阵杀法】!”
话音刚落,张三甲的气场陡然一变。
他整个人佝偻着,像是一只贴地潜行的恶狼。
“唰。”
他猛地向前一窜,动作极不雅观,但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的两根枯瘦的手指直插虚空,瞄准敌人双眼。
同时,他的膝盖向内一拐,那是用来踹碎敌人迎面骨的阴招。
“在阵仗上,没有规矩,没有武德。只有生和死。”
张三甲一边演练,一边讲解。
“不要用你那膀子上的死力气去硬撼。”
“眼睛、咽喉、下阴、膝弯!”
“什么地方一击毙命,就打什么地方!”
“不管姿势多难看,能用牙咬断敌人的气管,你就不要用拳头。”
陆锋、顺子、小豆子全看呆了。
这根本不是武术,这是一套终极实战技巧。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同归于尽,或者在瞬间瓦解数名敌人战斗力的目的去的。
阴毒,狠辣,却有效到了极点。
站在廊下品茶的陆诚,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老头,是在把三十年的血泪和绝望,化作最锋利的刀,传给这帮年轻人。
“陆锋。”张三甲停下动作,咳嗽了两声。
“过来。从今天起,我不教你站桩,只教你杀人。”
陆锋红着眼睛,重重地抱拳。
“是,张老。”
……
春去夏来。
天桥武馆的规模越来越大,《国术真解》的手抄本已经通过青帮的暗线,源源不断地发往了南方和全国各地。
但张三甲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了下去。
戒掉大烟虽然让他找回了短暂的清明和武道真意,但那三十年毒素对五脏六腑的侵蚀是不可逆的。
强行教导徒弟、推演战阵杀法,更是在疯狂透支他体内那残存不多的气血。
这一夜,月朗星稀。
武馆的后院极其安静,徒弟们都已经睡下。
张三甲没有睡。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把用来雕刻石头的铁凿子。
借着墙角那一盏煤油灯,站在了后院那面青石影壁前。
“咳咳……”
他捂着嘴咳嗽着。
摊开手,掌心全是一滩黑血。
他不在意地在裤腿上抹了抹,举起了手里的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