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递上那张字条。
雷镇渊一字一字看完,那只布满老茧,能开碑裂石的大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刚极易折……养气太刚……”
他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眶忽地就热了。
满天下,骂他、怕他、躲他的人多了去了。
可这世上,竟只有这么一个把他打趴下的人,看出了他这一身横练硬功底下,那早已被刚猛血气灼烧得焦干的五脏六腑。
看出了他这个人,快不行了。
雷镇渊不再多想。
他抓起那株小药,仰头,一口吞了下去。
药一入腹,雷镇渊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清凉无比,却又勃然生发的活气,自他丹田炸开,顺着那条早已堵塞干涸的经脉,一寸寸地冲了上去。
那是数十年血战留下的暗伤。
是横练硬功“刚极易折”积下的沉疴。
此刻,被这一股满含红尘愿力的生机,一点点地,化开了。
雷镇渊盘膝坐下,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焦干的脏腑像久旱的田地遇上了一场透雨。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是灰黑的,带着一股血腥的腥臭。
待这口气吐尽,雷镇渊只觉得周身一轻,憋了大半年的滞塞,那濒死的枯败之感,竟去了大半。
他猛地睁开眼。
眼里精光四射,黑铁塔似的身躯,又透出了几分当年踢遍北地无敌手的煞气。
可这一回,那煞气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活气。
…………
这一夜下半宿,陆诚还没睡。
他在书房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又把那卷《市井长卷图》摊开了。
窗外雪声簌簌。
门,被人在外头轻轻叩了三下。
陆诚没起身,只淡淡道:“雷军长,进来吧。”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雪气。
雷镇渊立在门口,身上落了一肩的雪,也不掸。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打,须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得判若两人。
他没说话,先撩袍,对着陆诚,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陆诚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丹气将他托住。
“雷军长这是做什么?”
“这一头,是谢你的命。”雷镇渊嗓门粗,却压得很低,“可我雷镇渊不光是来谢命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陆诚。
“我想问你一句话。”
“拳里头的那口活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诚笑了。
他给雷镇渊斟了一碗热茶,推过去。
“雷军长这一身八极、通臂,练到了【化劲大圆满】,劲力透体不散,打人如挂画。论硬功夫,平城里压你一头的,没几个。”
“可你的拳,为什么一打到极致,就觉得空?”
雷镇渊浑身一颤。
这正是这大半年来,日夜啃噬他的那个问题。
“因为你这一身拳,是从死人堆里学来的。”
“你练拳,是为了活命,为了杀人,为了不被人杀。”
“拳是越来越快了,可这拳,只认得一个“死”字。”
“拳意第一重,明心见己,招随心发。”陆诚伸出一根手指,“第二重,俯仰天地,借势压人。第三重,拳渡众生,杀伐果断。”
“你卡在第三重,杀伐够果断了,却再也上不去。”
“为什么?”
雷镇渊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因为你的拳里,只有“敌人”,没有“人”。”
陆诚把那卷《市井长卷图》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画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条寻常的长街。卖糖葫芦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茶摊前说书的先生,墙根底下晒太阳打盹的老汉……
“我练拳,是为了护着这些人。”
“你护着这些人,他们便活。他们活着,添柴加火,把那点子盼头、那点子愿力,又渡回到你的拳里。”
“这一来一回,生生不息。”
“这,才是拳里的活气。”
偏厅里,静得只剩油灯爆出的一声轻响。
雷镇渊盯着那幅画,盯着画里那个佝偻着晒太阳的老汉,忽然想起自己那早已饿死在荒年里的爹娘。
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土地庙里枯坐了大半年,神神叨叨参不透的那点东西,被陆诚这么三言两语,竟一下子捅破了。
原来他缺的不是功夫。
是个“为何而战”。
“我懂了。”雷镇渊缓缓站起身,那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住了,“陆宗师,承蒙你点醒。”
“别叫宗师了。”
陆诚摆摆手,“雷军长痴长我几十岁,论辈分,我得喊你一声前辈。”
雷镇渊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忘年交。”
他笑罢,神色一肃。
“陆诚,我看得出,你心里揣着事。你这是要走?”
陆诚没瞒他。
“四大宗师南下,至今音讯渺茫。南边那盘棋,越来越大。”他望向窗外的风雪,“我打算,二次南下。”
雷镇渊沉默片刻,忽然单膝点地,行了个旧军中最重的军礼。
“你去。”
“后方这一摊子……平城武林,国术馆,大刀队,还有那帮指着你过日子的穷苦弟兄。”
“交给我。”
“我雷镇渊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打今往后,你的根扎在哪儿,我这把刀,就替你守在哪儿。”
“谁敢往这根上动一刀,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陆诚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这一炉造化,散得值。
…………
雷镇渊归心,坐镇后方的消息,本该是这些日子里最大的一桩喜事。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日清早,《星火报》的报童刚把头版叫开,一封从南边来的加急电报,已经先一步,送进了天下国术馆。
电报这东西金贵,按字论价,寻常一个字就要一两毛大洋,加急还得翻番。
能舍得拍这么长一封急电的,必是天大的事。
陆诚拆开译稿,从头看到尾。
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可顺子和陆锋看着自家先生捏着那张薄薄电纸的指节,分明,是紧了一紧。
电文不长,只一桩事。
又一位接了英雄帖,动身南下的北派老宗师,死在了半道上。
眉心,一个血窟窿。
随行的弟子,连那道杀机从何处来的,都没瞧清。
而这一位……
是“幽州神拳”郑霖。
韩老的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