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们看着陆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时。
脑海中,突然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几个月前的一幕。
那个在江南水乡,一声《铡美案》音波震碎宋公馆防弹玻璃,一刀斩首南都大员的盖世狂徒。那个在东海孤岛上,只身迎战巡洋舰重炮的谪仙人。
是啊。
他是陆诚!
是这百年来,唯一一个踏入【抱丹】之境,练就了【真丹火种】的活武仙。
他若二次南下,这江南的半边天,怕是又要被捅出个大窟窿来了。
“陆宗师……”韩老爷子的嘴唇哆嗦着,“您若南下,这平城的担子……”
陆诚摆了摆手,打断了韩老的话。
站起身,大步走到议事堂的中央,一身青灰长衫,在无风的堂内微微飘荡。
一股包容了天下苍生悲欢离合的浩然正气,悄然散发,瞬间将大堂里那股原本压抑,恐慌的气氛,一扫而空。
“诸位。”
陆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这南都的英雄帖,下的不是切磋的战书,下的是要断咱们脊梁的催命符。”
“那枪仙杀人,杀的也不是几位老前辈的命,杀的是咱们北派武林的心气。”
陆诚的语气,渐渐加重,字字如锤。
“有人想拿一部《国术正典》,就圈住天下练武人的脖子。”
“有人想拿几把洋枪,几管子洋墨水,就断了咱们老祖宗几百年传下来的香火。”
“我陆某人二次南下。”
“不为争他那一口‘正统’的虚名。”
“名头,是虚的。就算给了咱们正统的名号,老百姓去粮栈买洋面,还能少掏半个铜板不成?”
陆诚伸出手,指着脚下的青砖。
“我这一去。”
“一,是为了给郑老前辈,给那些死在半道的同道,讨一个实实在在的公道。血债,必须血偿。他用洋枪打咱们的眉头,我就用这双肉掌,去碾碎他的枪膛。”
“二,是为了给这天底下,千千万万还在泥水里头挣扎,还想着凭一双拳头护家卫国的练武人……”
“留一条干干净净的【活路】!”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便是抱丹武仙的格局。
国术练到化劲,洗的是骨髓。练到抱丹,凝的是真丹。
可若是这颗真丹里,没有这天下苍生,没有这四万万同胞的活路,那这真丹,不过是一颗自私自利的顽石!
满堂的宗师听着这番话,一个个眼眶通红,热血沸腾。
“陆宗师大义。”
韩老爷子带头,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我等北派武林,愿唯陆宗师马首是瞻。”
“愿唯陆宗师马首是瞻。”
几十位馆主、掌门,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人心,在这一刻,被陆诚这不争虚名,只求活路的大愿,拧成了一股绳。
决定已下,后方必须稳如泰山。
陆诚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转过身,看向韩老爷子。
“韩老,我走之后,这天下国术馆的明面大局,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国术伤科真解》的调理法子,您和乐老先生要继续在各路武馆推行。保住这帮底层的苗子,就是保住了咱们的根。”
韩老爷子重重点头:“陆宗师放心,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看护好这份家业。”
陆诚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站在角落里的一尊黑铁塔。
雷镇渊。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阀总教官,此刻换上了一身粗布对襟褂子。
自从得了陆诚赠予的一株“小药”,洗去了早年的暗伤,他那卡在【化劲大圆满】的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如今的他,身上那股子戾气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渊般的厚重。
“雷军长。”陆诚开口。
雷镇渊大步上前,双手抱拳,单膝点地。
“陆爷,您吩咐。”
他的称呼变了,不再叫宗师,而是叫“爷”。
这是江湖上最死心塌地的认主。
“梨园科班里的那帮孩子,是我的心头肉。”陆诚看着他,“我把他们,还有这国术馆的安危,托付给你。”
雷镇渊猛地抬起头,环眼圆睁,一股煞气从他体内一闪而逝。
“陆爷放心。”
“只要我雷某人还有一口气在,谁敢动科班里的孩子一根寒毛,我活劈了他。”
“段大帅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大刀队的兄弟,就在胡同口扎营。谁敢来国术馆撒野,得先从我雷镇渊的尸体上踏过去。”
有这位凶神镇守,加上他背后的军方背景,段大帅就算有什么小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陆诚笑了笑,目光又落向了躲在人群后头,缩头缩脑的侯万林。
“老人家。”
侯万林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陆爷,小老儿在呢。”
“后院的那片药圃,是咱们平城武林的风水眼。‘小白’和‘小紫’的药气,得用你的寻龙点穴之术,死死地给我锁在院子里,一丝都不能泄露出去。”
“你那大清钦天监的本事,别藏着掖着了。”
侯万林抹了把汗,把胸脯拍得啪啪直响。
“陆爷您就擎好吧。小老儿用奇门遁甲布了‘藏风聚气局’,就是那些隐派老怪物来了,也闻不到半点药味儿。”
陆诚最后看向了顺子。
这铁塔般的汉子,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化劲宗师了。
“顺子,你留守。”
“师父!”
顺子急了,“让陆锋留下,我跟着您南下,我给您挡枪子儿。”
“胡闹。”
陆诚轻轻训斥了一句,“化劲虽强,在枪仙面前,你还挡不住。你留在平城,守着你那些师弟师妹。若有来犯之敌,用我教你的‘听劲’,收着打。”
顺子红着眼眶,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最后,是一条看不见的暗线。
陆诚走出国术馆,来到了隔壁那家油墨味刺鼻的报馆……《星火报》。
姚红穿着一身素净的阴丹士林旗袍,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厚厚的情报卷宗。
这位曾经的大帅府四姨太,如今洗尽铅华,干练果决。
“你要走?”
看到陆诚进来,姚红放下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动。
“嗯,二次南下。”
陆诚拉了张椅子坐下,“南方的情报网,你铺得如何了?”
姚红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女掌柜的精明。
“按照你的吩咐,这三个月,我把咱们在平城赚的钱,大半都撒到了江南。金陵的茶馆、沪上的舞厅、南都的码头,都有咱们《星火报》的暗线。”
“那个所谓的联合会,内部其实也是一盘散沙。宋氏残党、几家大买办,还有那些背后的西洋医生,各自为了利益在狗咬狗。”
姚红递过来一份绝密卷宗。
“这是那几位死在半道的北派宗师的遇袭地点,我标注了。另外,关于那半卷《青莲剑帖》的下落,也有了些眉目。在沪上,法租界的一个洋人拍卖行里,据说半个月后会拿出来拍卖。”
陆诚接过卷宗扫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姚姑娘,辛苦了。你这张情报网,就是我的眼睛。我在明,你在暗,咱们南北呼应。”
姚红看着陆诚那双温润的眸子,心头微颤。
她知道,这个男人,注定是属于这片广阔天地的,谁也拴不住他。
“你……自己当心。”
姚红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别忘了,这平城里头,还有一大家子人指望着你呢。”
“好。”
陆诚微微一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