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唱戏的,这分明是身怀绝技的活神仙下凡呐!”
“庆云班!记住喽,是庆云班!”
剩下那百十号山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刀枪,跪了一地。
小豆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得意洋洋地回到陆诚身边,邀功似的挺起了小胸脯。
陆诚看着他,眼里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却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门。
“尾巴又翘起来了。【缩骨】之后那一寸劲,归位时还慢了半分。真遇上化劲的高手,这半分,就够要你的命了。”
“哦……”
小豆子缩了缩脖子,乖乖应下,可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这样,一路向南。
戏台开到哪儿,庆云班的威名,便传到哪儿。
人们口口相传的,不再只是那个金陵城里一声震碎防弹玻璃的“煞星陆诚”。
更多了一个唱戏戏耍恶匪、分粮赈济流民的“庆云班”。
沿途那些个埋没在乡野市井,不得志的武师,拳师,听闻这戏班子里头藏着如此高人,竟也纷纷弃了营生,背着行囊,循着那一声声戏腔,一路追了过来。
有人想拜师,有人想讨教,有人,只是想亲眼看一看……
这乱世之中,那个把通天的本事,藏进一出戏文里的男人,究竟是何等的风采。
……
骡车一路向南,过了三道兵卡,那条横亘天地的浊黄大河,便先一步撞进了陆诚的耳朵里。
黄河。
还没瞧见水,先听见了声。
那声音不像别处的江河,没有半分清越婉转,只是闷沉沉,瓮声瓮气的一片,像是有千百头老牛被人活埋在了泥里,日夜不休地哞着,哞得人心口发慌。
越往前走,那股子土腥味便越重。
待到骡车碾过最后一道黄土坡,那条大河,才算赤条条地摊在了众人眼前。
昏黄的日头底下,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翻滚着,咆哮着,一路向东,望不见头。
河面上,三两条吃水极深的木船来回摆渡。
船头的艄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一篙子撑下去,竟撑不出半点水花,只搅起一团一团的黄泥浆子。
这便是孤鸿渡了。
“师父,前头堵上了。”
车辕上,陆锋勒住了骡子。
陆诚抬了抬头顶那顶破毡帽,眯起眼,朝渡口望去。
让他微微蹙眉的,不是这天地间的苍凉,而是这渡口上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人。
足有二三十号。
这些人风尘仆仆,背着包袱,挎着刀剑,腰里别着短家伙。
可一个个的眼神里,却没半分江湖儿女该有的彪悍剽劲。
有的,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惊。
陆诚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这一身在血雨里淬出来的眼力,扫过去,便瞧出了门道。
这些,竟全是练家子。
且都是有根底的。
明劲、暗劲,乃至几个气血凝实,隐隐有化劲苗头的好手,混迹在这逃难的人潮里,活像一群被赶散了的孤雁。
“北派的同道……”
陆诚心里默念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添了一分沉重。
半年前,南都那张催命的英雄帖发往北地,多少血气方刚的北派宗师拍案而起,背着行囊,南下会那“枪仙”。
如今,会是会过了。
只是这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掉头往回逃。
国术一道,讲究的是个“心气”。心气不倒,便是断手断脚,也能撑着一口真气搏命。可这心气一旦垮了……
陆诚太清楚了。垮了心气的武人,比寻常百姓还要不堪,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手里的本事,到底有多不顶用。
就在陆诚出神的当口,前头骤然炸开一阵骚动。
“站住,箱子里头藏的什么?!”
几个操着南都口音的拳师,不知何时围住了庆云班最当中那辆压着戏箱的大骡车,一个个面如土色,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盒子炮。
为首一个独眼的精瘦汉子,枪口直直地顶在了正搬箱子的老关头脑门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沉甸甸的……里头是不是藏着家伙?!是不是那姓的派来的?!说!”
老关头吓得脸都绿了:“客、客官,这是戏箱啊!是大靠蟒袍,老祖宗传下来的行头……”
“放屁!”
那独眼汉子眼里全是血丝,草木皆兵,“唱戏的会半夜赶路?!我看你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一惊一乍,登时点着了陆锋的火。
这火爆性子,本就被一路压着,此刻见人拿枪指着自家班主,刚猛的暗劲“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他鞭子一甩,人已欺到那独眼汉子身前,一只蒲扇似的大手便要去夺枪。
“都给老子——”
“阿锋。”
一个温和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扎进了陆锋那滚沸的血气里。
陆锋浑身一震,那已经成型的杀招,竟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喘了口粗气,悻悻地收回手,瓮声瓮气道:“师父……他们拿枪指着关头叔。”
“他们怕。”
陆诚淡淡道,“怕急了的人,拳脚最重,话也最不中听。你与一群怕惨了的人较真,没的失了身份。”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独眼汉子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半晌没敢喘气。
陆诚不再看他,掀帘下了车。
青灰长衫,破旧毡帽,往那二三十号惊魂未定的武人中间一站,竟比谁都显得落魄寻常。
也不说话,只走到河边,蹲下身,从腰里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俯身在那滚滚浊流里,舀了满满一碗黄河水。
水是浑的,黄澄澄的,盛在碗里,半碗是水,半碗是泥沙。
众武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这落魄戏子,要做什么。
陆诚端着那碗浊水,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运劲,没有提气,周身没有半点宗师该有的气象。
可就在他端起这碗水的刹那……
他那一身藏得极深的【拳意】,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拳意四重。
头一重“明心见己”,是知自家斤两。
第二重“俯仰天地”,是借天地之势。第三重“拳渡众生”,是以一己之身,替天下人扛起脊梁。
而陆诚此刻动用的,是连古籍都不曾载过的第四重。
【人间烟火】。
这一重拳意,不杀人,不伤人。
它里头装着的,是前门大街上为半袋掺沙洋面磕头的流民,是货场里被打成了筛子的苦工,是千家万户屋檐底下那一缕炊烟,是这四万万同胞咽在肚里,咽不下去的那一口滚烫血气。
它沉,比泰山还沉。
它也暖,比这碗浊水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