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先来,徒儿听着。”
陆诚也不推辞。
他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端着半盏残茶,清了清嗓子。
唱的是《单刀会》。
关云长单刀赴会,那一段【新水令】。
“大江东去浪千叠……”
头一句出口,声不高,调不亢,像是随口哼出来的。
可就这一声,满楼的人都静了。
楼下火塘边那些喝着闷酒的北派武人,端着碗的手齐齐一顿。
那唱腔里,没有半分戏台上的火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又暖融融地裹上身。
像是有个人,提着一柄青龙偃月,独驾一叶小舟,迎着滔天的浪头,坦坦荡荡地朝着那龙潭虎穴去了。
明知是局,偏要赴会。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一身的孤胆与豪情,顺着戏腔,一丝一缕地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
楼下,有人把酒碗重重一顿,闷声骂了句什么;那骂声里,藏着半年来咽不下去的血气,又重新滚烫了起来。
陆诚唱着,眼角的余光却淡淡扫过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这一段戏,不止是唱给自家人听的。
这渡口,有眼睛。
从晌午起,他就觉出来了。
河对岸那片芦苇荡里,藏着一双盯梢的眼。气息收敛得极好,吐纳绵长,是个有暗劲底子的好手。
多半,就是那“枪仙”撒在前头的探路桩子。
陆诚没去揭破,只是把这一段【新水令】里的拳意,顺着唱腔,悠悠地递了过去。
【人间烟火】。
那暗处的探子,本是来探虚实的。
可这戏腔一入耳,他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压住。
眼前晃过的,竟是自家爹娘在灶台前那一缕炊烟,是几年没回过的老屋,是临走时娘塞进他怀里,早就凉透了的那两个白面馍。
那探子浑身一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甚至没敢再多停留半息,悄没声息地猫着腰退出了芦苇荡,飞快地往黑暗深处遁去。
陆诚收了腔。
最后一个尾音,绕梁不去。
“师父……”
小豆子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您这唱的,徒儿怎么……怎么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诚笑了笑,刚要说话。
毫无征兆地,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河声依旧,虫鸣依旧。
可陆诚那一身在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本能,却在这一刻毛发倒竖。
一股淡冷的杀意,凭空出现在了八百步外的夜色里,快得没有半点征兆,薄得几乎融进了风里。
杀意隐于无形。
子弹,先于枪声,已经在路上了!
“不好。”
陆诚霍然起身,眼底那一点温润尽数褪去,两道精光乍现。
【火眼金睛】!
刹那间,他的眼看穿了那一片漆黑。
楼下,后院的水井边。
那位白日里话最少,姓罗的北派老前辈,人称“燕北鹰爪”罗鹤年,正佝偻着背,独自在井边掬水洗脸。
而八百步外,黄河对岸的一处土坡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芒,正裹着一道螺旋的钻劲,撕开夜风,直奔罗鹤年后心的命门而去。
那子弹上头缠着的正是化劲圆满的“听劲”,它“听”准了罗鹤年气血最虚的那一线,避开了所有护体真气,一击必杀。
千钧一发。
罗鹤年自己,甚至还没察觉到死亡的降临。
陆诚没有时间多想,甚至来不及踏出这间屋子。
【至诚之道】!
天地间仿佛慢了半息。
就在这被生生“算”出来的半息里,陆诚那一身浑厚到了极致的丹劲,骤然灌入了掌心那根旧竹筷。
竹筷,泛起一层温润的莹光。
陆诚反手一抖,那根竹筷挟着一股离体的真丹之气,破窗而出。
陆诚算的,是那弹道。是那子弹在半空中必经的,那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点”。
夜空中一根不起眼的竹筷,与一颗裹着钻劲的特制弹头,在八百步开外那一点虚空里堂堂正正地撞上了。
“叮——”
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那颗本该洞穿命门的子弹,被这股蛮横的真丹之气一撞,生生拐了个弯,擦着罗鹤年的耳根,“夺”地一声深深钉进了井台的青石里。
罗鹤年这才惊出一身白毛汗,踉跄着跌坐在地,半晌没回过神。
“砰——”
迟来的枪声,这才从八百步外姗姗传来。
子弹,竟比枪声还快。
后院里,所有人都懵了。
唯有陆诚负手立在二楼那扇破窗前,青衫被河风灌得鼓起,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那一双眸子深深望向河对岸那片漆黑的土坡。
他“看”见了。
那枪仙在击发的刹那,也“听”见了那根破窗而出的竹筷里蕴着的那一缕浩瀚得令人心悸的真丹气场。
那是连罡劲离体都隐隐相通的,宗师中的宗师才有的气象。
对岸那点冰冷的杀意,几乎是在子弹被击飞的同一瞬,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熄灭了,远遁了。
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陆诚身形一晃,人已掠下楼去,踏着夜色,几个起落便到了河对岸那处土坡。
土坡上,空空荡荡。
只在一块被压平的草窠里,留着一枚冰冷的,还带着体温的黄铜弹壳。
人,早走了。
陆诚蹲下身,捏起那枚弹壳,在指间慢慢捻着。
弹壳还是温的。
他立在河风里,望着茫茫夜色里那条向北蜿蜒,不知通向何处的小路,心里头头一回生出一丝郑重。
这枪仙,果然是个难缠的。
杀人,从不近身。一击不中,绝不恋战。
来去之间,半点破绽不露。把国术里“听劲”的那点本能,练到了人鬼莫测的地步。
是个一等一的奇才。
也是个一等一的疯子。
陆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那只手。
方才那一掷,他借的是“至诚”,算的是“弹道”。
可若那枪仙再快上半分,或是那子弹再多一道变着的钻劲……
他这半息,未必拦得住。
罡劲离体那一线窗户纸,看来非捅破不可了。
陆诚把那枚弹壳轻轻收进了袖里。
夜风浩荡,吹得他青衫猎猎,望着北方,轻轻自语了一句。
“既是讨账……”
“那这账,我替他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