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界看来,陆诚此刻的脉搏甚至一分钟才跳动两三次,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他并没有睡死。
【玲珑心】照见五蕴,那颗悬于丹田深处的暗金色【真丹火种】,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频率自转。
陆诚不仅不怕。
相反,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陆诚在心底轻声叹息。
自从在东海孤岛破而后立,结成真丹之后,这天底下,能让他感受到“死亡威胁”的人或物,已经寥寥无几。
高处不胜寒。
没有生死一线的压迫,那层通往【罡劲】的窗户纸,就永远差着那么一丝火候。
而今夜,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枪仙】。
那颗将化劲大圆满的“意”揉碎了塞进枪膛里的子弹。
终于让陆诚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一丝能刺痛他皮肤的危机感。
“来吧。”
“这块磨刀石,希望能够硬一些。”
陆诚翻了个身,在这漫天杀机的寒夜里,沉沉地睡去了。
睡得比任何人都要踏实。
……
次日,清晨。
浊河之上,大雾弥漫。
这雾气太浓了,白茫茫的一片,连三丈开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滚滚的黄河水在浓雾底下发出沉闷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远古巨兽。
孤鸿渡的码头上。
三艘宽大的平底木船已经停靠在了岸边。
渡船的老艄公披着蓑衣,看着这漫天的大雾,愁得直嘬牙花子。
“客官,这雾太大了,水流又急。咱们这小木船,在江心要是迷了方向,撞上暗礁,那可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啊!”
“要不,咱们等日头出来了,雾散了再走?”
老艄公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这群江湖客,心里直发毛。
“等个屁!”
一个脾气火爆的北派武师急眼了,一把揪住老艄公的衣领,双眼通红。
“再等下去,咱们都得死在岸上。少废话,给你十块大洋,马上开船。”
在死亡的威胁下,这群武师已经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逃到江南去。
“让他开船吧。”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陆诚穿着那一袭青灰长衫,头戴破旧的毡帽,双手拢在袖口里,不疾不徐地从客栈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锋、小豆子,以及那几个戏班的女孩子,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看到陆诚现身,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北派武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安静了下来。
“陆宗师……”
罗鹤年老前辈走上前,神色凝重地看着对岸那片深不见底的白雾。
“这雾太大了,敌暗我明。”
“那枪仙若是藏在对岸的芦苇荡里,咱们在江心,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啊!”
陆诚走到渡口边,看着那翻滚的浑黄河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罗老前辈,诸位同道。”
陆诚转过身,面向众人。
“你们上船,过河。”
“这水上的雾,就是你们最好的掩护。”
众人一愣。
小豆子急了,一把抓住陆诚的袖子:“师父,那您呢?您不跟咱们一块儿过河?!”
陆诚摇了摇头,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右手,轻轻在腰间那个破旧的木匣子上拍了拍。
“当。”
一声细微的剑鸣,在木匣中回荡。
“这笔账,总得有人去收。”
陆诚抬起眼眸,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轰然燃起。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冲着陆锋交代了一句。
“锋子,护好你师弟和戏班的姑娘们。过了河,在南岸的破庙等我。”
说罢。
陆诚没有上船。
他转过身,一袭青衫,竟然迎着那漫天的浓雾,顺着浊河北岸那泥泞的河滩,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荒芜的芦苇荡深处走了过去。
“师父!”
陆锋红了眼眶,捏紧了手中的白蜡大枪,想要追上去,却被小豆子死死拉住了。
“听师父的,上船。”
小豆子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师父这是要以身为饵,去把那个躲在暗处的勾魂使者,给生生地揪出来!
“陆宗师大义。”
二三十号北派武人,看着那逐渐消失在浓雾中的青衫背影,一个个眼眶通红,齐刷刷地单膝跪在了泥泞的渡口上。
他们知道。
这位年轻的抱丹武仙,正在用他的命,去替这天下武林,蹚出一条干干净净的活路!
……
北岸,芦苇荡。
初夏的芦苇长得极高,足有两人多高,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
江面上的浓雾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涌入这片芦苇荡中,让这里变得犹如迷宫一般阴森恐怖。
“沙沙……沙沙……”
风吹过芦苇叶。
陆诚走得很慢。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松软的淤泥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玲珑心】在胸腔内犹如明镜高悬。
【至诚之道】!
国术之中,最玄之又玄的境界。
“可以前知”。
陆诚没有去刻意搜索,他只是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放空,与这片天地,与这芦苇荡里的每一阵风,每一滴水露,融为了一体。
他在“听”。
听那股隐藏在浓雾深处的,针对他的致命杀意。
而在距离陆诚不到五百步的一处隐蔽高坡上。
枪仙趴在冰冷的泥土里,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伪装网,几乎与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睛,脸颊紧紧贴着那杆冰冷的毛瑟狙击枪。
那枚蔡司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正死死锁定着江面上的浓雾。
“过河了……”
枪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听到了江面上摇橹的水声。
“陆诚啊陆诚,你就算结了真丹又如何?”
“在这茫茫大雾之中,你那引以为傲的‘听风辨器’,又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枪仙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体内的化劲罡气,正在顺着他的手指,一丝一缕地,朝着枪膛内部渗透。
人枪合一!
他已经将自己的杀意、精气神,完全融入了这颗即将出膛的子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