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放轻呼吸,将手举到肩侧,示意柳轻烟后退。她自己已经退到一棵粗松的树干后方,将布袋搁在根旁,半蹲下来,视线紧锁着密林的边际。
那片阴影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它从林间的地层下缓慢地向上涌起,像一团被从深土中翻搅出的沉积物,先是一股浓稠的灰黑色烟气从泥缝中渗出,在地面上摊成一层蔓延的薄雾,然后在薄雾的中央聚拢成一个约莫两人高的轮廓。那轮廓初时松散,边缘摇摆不定,如同水中倒影被风搅乱的模样,但随着更多烟气从下方涌出,它的边界迅速收束、压实、硬化,形成了一具粗糙的躯干和四肢。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暗质地,内部隐约有浊光在流动,每隔几息便明灭一次,如同一次尚未成形的心跳。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在正面有一道竖直的裂口,裂缝中隐约透出与土层深处那块碎片相同的气息。它缓慢地站直了身体,膝盖关节处发出碎石摩擦的滞涩声响,然后它朝沈修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落下时,地面微微下沉了一线,周围的草叶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向地面,紧贴着泥土。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些,第三步更快,到了第四步时,它的步伐已经完全连贯起来,以一种笨重但持续加速的速度朝沈修逼近,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震荡沿着草根向四周扩散。
沈修没有后退。他在那身影迈出第二步时已经将紫金色的雷光凝聚在掌心,光刃的长度比早上对付那几头兽时更长了一倍。他等它冲到距他约三丈时,侧身闪过了它横扫而来的右臂——那臂膀划过空气时发出一阵低沉的破风声,带起的气流拂过他鬓边的发丝。紧接着他旋身,光刃在旋转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入它的腰侧,切入半寸后被一层致密的阻力挡住,无法再深入。
那身影没有停顿,左臂紧跟着回扫而来,沈修借势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松树旁,侧身贴着树干闪避。那臂膀擦过树皮,将松树的主干刮掉了一大片,木屑飞溅。他趁它因挥空而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从另一侧绕到它身后,将雷霆之力凝聚在拳尖,一拳击在它后腰那块亮度更暗的区域——浊光流动最缓慢的位置。
轰地一声,那片区域的表面裂开数道细纹,浊光从裂纹中溢出又迅速熄灭,如同被压灭的余火。那身影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腰部的裂纹缓慢地扩展了一线,然后它猛地转过身来,那道竖直的裂缝对准了他,内部涌出一阵闷雷般的低鸣。
柳轻烟从树后闪出,远远地掷出一样东西——一枚她从海滩上捡的尖棱螺壳,边缘坚硬锐利,在晨光中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螺壳尖锐的一头击中那道竖直裂口的上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让它短暂地偏转了一下方向。沈修没有浪费她争取的这一息间隙,右手光刃重新凝聚,旋身劈落,这一次精准地切入刚才那道裂纹,光刃顺着裂缝一路扩展而下,将那片暗淡的区域彻底撕裂。
那身影在撕裂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崩解声,暗光从碎裂的躯体中向四周激射而去,片刻间便化为一团深沉的烟气,随之消散在晨风之中。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陷,和几道碎裂的痕迹。远处的镇子方向传来几声鸡鸣,阳光穿过松林稀疏的枝叶,将地上的光影拉得细长而模糊,林间的阴影正在缓缓退去,变得正常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