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路蜿蜒向上,穿过几株高大的松树后,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山腰那座木屋静静立在林边,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玉米,风吹过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轻烟先一步走到门前,把布袋放在门槛旁,推开木门。屋里还留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灶台上的铁壶安安稳稳地坐在炉边,窗边那张旧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旁边压着一块鹅卵石,免得被山风吹乱。
沈修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树林。
中午的阳光正盛,林间却比平日安静了些。
没有鸟叫。
也没有松鼠踩过树枝的窸窣声。
只有风吹过松针时发出的沙沙轻响,一阵接着一阵,从山顶一直流淌下来。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柳轻烟从屋里探出头。
“怎么了?”
“太安静了。”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树林仍旧是那片树林,树影交叠,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轻轻笑了笑。
“也许是正午,鸟都飞到别处去了。”
沈修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走进院里,把院角那把竹扫帚拿了起来。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昨夜落下的松针积了薄薄一层。他一下一下扫着,动作不快,竹枝划过石板,发出规律而轻缓的摩擦声。
扫到院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住。
石板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撮细细的黑土。
这里的土一直偏黄,夹着细砂,极少会出现这种近乎发黑的泥。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
泥土很细。
带着一点湿意。
不像刚刚落下,更像是从地下慢慢翻出来的。
沈修把黑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腐叶味。
也没有潮湿泥土惯有的气息。
反倒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柳轻烟端着水盆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也跟着蹲下。
“发现什么了?”
沈修把指尖摊开。
“你闻闻。”
柳轻烟低头闻了一下,轻轻摇头。
“就是土味。”
沈修没有解释。
修行之后,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闻不到也正常。
他把那撮黑土轻轻撒回石缝,用扫帚将附近扫净。
刚站起身,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大哥!”
声音清亮,是镇上药铺掌柜的小儿子阿顺。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停在院门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
里面放着几包晒好的草药,还有一小坛新酿的药酒。
“他说你前几天帮着采回来的那几株山参卖了个好价钱,这是分你的。”
沈修笑着接过竹篮。
“替我谢谢掌柜。”
阿顺摆摆手。
“不用不用。”
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沈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去后山了?”
沈修点头。
“去过。”
阿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中午的时候,我上山采药,在半山腰听见有人敲石头。”
“咚、咚、咚。”
“特别慢。”
“可我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见。”
柳轻烟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太阳刚到头顶的时候。”
沈修和柳轻烟对视一眼。
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后山填土。
阿顺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是谁在修石阶,可声音一直从山里面传出来,不像外面。”
沈修沉吟片刻。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我等了半天,再没响过。”
少年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听错了。”
沈修却没有这么想。
他送走阿顺之后,重新走到院门口,朝着后山望去。
风依旧吹着。
树林依旧安静。
可他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上午那几块从地下翻出来的片石。
老人说,那地方年轻时翻过很多次,从没有石头。
如今却偏偏出现了。
而且,石头下面的泥土,与院门石缝里的黑土颜色几乎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山后吹来。
风里夹杂着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在地下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极淡。
若不是山间太静,几乎听不见。
柳轻烟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
沈修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只是他。
连柳轻烟也听见了。
咚。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隔着厚厚的山体,从极深的地下缓缓传来。
两人站在院门前,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林,枝叶轻轻摇晃,可除了那一声闷响之外,整座落雷山再次恢复了寂静。
柳轻烟侧耳听了片刻,轻声问道:“会不会是山里落石?”
沈修缓缓摇头。
“不像。”
落石的声音会有滚动和碰撞,而刚才那一下,更像是有人用木槌轻轻敲击一块巨大的青铜器,低沉、浑厚,还带着极长的余韵。
他望向屋后的树林。
那片树林距离木屋不过百余步,平日里他们砍柴、采药都会经过,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可今天,那片树林却显得格外陌生。
正想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灰羽山雀从林中飞出,落在院门旁的篱笆上,不停地左右张望,神情显得十分焦躁。
紧接着,又有第二只、第三只……
短短片刻,十几只山雀竟全都飞到院子附近,却没有一只肯落进树林。
它们宁愿挤在篱笆、屋檐和柴垛上,也始终朝着林子里面张望,不时发出短促的鸣叫。
柳轻烟看着这一幕,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鸟在躲什么?”
沈修没有回答。
山里的鸟雀对危险远比人敏感,若只是普通野兽,它们早已飞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却又迟迟不肯离去。
就在这时,院里的大黄狗阿黄原本正趴在门边打盹,忽然抬起脑袋,对着树林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没有狂吠,也没有冲过去,只是慢慢站起身,尾巴夹了起来。
这是阿黄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反应。
沈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阿黄浑身绷得很紧,目光始终盯着树林深处。
“轻烟,把锄头拿来。”
柳轻烟微微一怔。
“不是去看吗?拿锄头做什么?”
“先看看地。”
她没有多问,很快从屋后取来两把锄头。
两人没有深入树林,而是来到上午翻过土的那片山坡。
阳光依旧明亮。
新覆上的泥土已经被风吹得平整了许多,看起来和周围几乎没有区别。
沈修走到那块片石原来的位置,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地面。
泥土很实。
没有下陷。
他又沿着周围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旁。
树根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裂缝不过筷子宽,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树根自然撑开的土纹。
可沈修却蹲了下来。
因为裂缝里,也是黑土。
与院门石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用树枝轻轻拨了拨。
黑土下面,竟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