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在亚空间的时间概念里,本就没有现实宇宙那般清晰的连续性,更谈不上对过去现在未来的明确划分。
但莫塔里安就是莫名觉得,大概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
此时此刻,这位恶魔原体终于获得了慈父的允许,从那个黑色的府邸之中走出。
一进入府邸就陷入深度昏迷的他,自然不可能知晓期间发生的具体细节。
尽管以一名基因原体的智慧早有心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莫塔里安陷入了一阵茫然。
这给我干哪里来了?
这还是纳垢花园吗?
原本无边无际的腐朽森林,此时此刻已然是彻底不见了踪影,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簇又一簇孤零零的灌木丛。
那些灌木蜷缩在沙地上,叶片枯黄卷曲,像是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指。那些原本曾经滋养着无数菌群的腐烂沼泽,如今只剩下干裂的龟裂地面,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深不见底。
如同沙漠一般的黄沙地带取代了一切,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莫塔里安抬起一只脚,又缓缓落下。
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纳垢花园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声音。
微风吹来,莫塔里安已经无法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机,以及原本应该有的大量孢子。
此时此刻,这种微风甚至能让他联想到沙漠干燥的微风。
干净得令人心悸。
而原本的日子之中,让莫塔里安十分烦躁的到处蹦蹦跳跳的纳垢灵,此时好像也彻底消失了,视野之中根本看不见它们活泼的身影。
只有风。
干燥的、清爽的、毫无生机的风。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连一向自诩为坚韧的莫塔里安,此时此刻心中都不免有些慌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就连他这样一名基因原体,此时此刻都说不清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被自己心中的冲动所控制,莫塔里安拄着自己那把名为寂灭的长镰,隐藏在兜帽之下的眼睛不断地环视四周,向前继续走去,在漫漫的沙漠之中跋涉。
长镰的末端在沙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又在身后被风吹起的沙粒迅速填平。
莫塔里安的身影在无尽的荒漠中显得格外孤独,那对巨大的、形如飞蛾的翅膀在背后微微颤抖,翅膀上的诡异花纹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荒漠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头顶那永恒的、惨白的光芒,以及脚下无尽的黄沙。
莫塔里安身上栖息着的微生物菌群都在隐隐地发出抗议声。
它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感觉到了这片神域的异常,感觉到了它们赖以生存的腐朽正在消退。
终于,在翻过一座沙丘之后,莫塔里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不净者。
雨父罗提姆斯。
那个臃肿如山的身影正伫立在沙地之中,浑身的肥肉在惨白的光芒下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那巨大的、布满脓疮的身躯与周围干燥的沙漠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一个不应存在于此的异类。
不过奇怪的是,这位大不净者此时居然像他的称号一样,不断地挥舞着他那胖胖的大手,一簇簇如同雨幕一般的脓液从身体之中飞出,在一定范围之内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幕落下之处,沙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干渴的大地在贪婪地吸吮着每一滴水分。而就在那些被雨幕滋润的地方,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小树苗挣扎地探出地面,破土而出。
那些树苗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渺小,在广阔的沙漠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它们确实存在,确实在努力生长,确实在从死亡中孕育新生。
莫塔里安心中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和之前一样,他这般拧巴的人此时此刻也说不清自己在庆幸着什么。
扑打着背后那形状如同飞蛾一般的巨大翅膀,莫塔里安来到了雨父的面前。
靠近之后,他才更加清晰地看到这位大不净者的状态。
雨父的身躯比记忆中消瘦了一些——当然,这“消瘦”是相对于大不净者而言。
他那层层叠叠的肥肉依然堆积如山,但表面的皮肤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那些曾经饱满的脓疮此刻瘪了下去,像是被戳破的水袋。
“之前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库加斯在哪里?”
莫塔里安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雨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莫塔里安,巨大的身躯微微转动,带起一阵轻微的沙尘。
而此时此刻,雨父的面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不,那不是平静。
那是面如死灰。
那是一种莫塔里安从未在大不净者脸上见过的表情。
纳垢的子嗣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永远乐观,永远满足,永远相信慈父的恩惠会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