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距离那片即将沦为末日般战场的虚空的数十光年之外,“湮灭之歌”号此时正静静地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中。
寂静王斯扎拉克仍然端坐在那座漆黑的神座之上。
他的冰冷面容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手掌却已紧握成拳,活体金属铸造的指节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震颤。
而如今不同的是,他的神座背后已然空空荡荡。
那团曾经熊熊燃烧着的扭曲人形能量体,那颗被寂静王乃至所有太空死灵视作荣耀之证的星神碎片,燃烧者尼亚德拉扎塔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寂静王的记忆阵列中,仍然清晰地留存着那些画面。
那些触须。
那些从虫巢舰队最深处探出的、裹挟着可怖亚空间灵能的生物触须。
它们如同某种来自远古梦魇的锁链,将被寂静王主动释放出来的燃烧者星神碎片死死缠绕,然后开始吮吸。
被寂静王亲手击败并拘束了千万年的星神碎片,竟然成了那大吞噬者的养料。
而抓住了这个机会,残存的太空死灵舰队成功撤退,现在聚拢在“湮灭之歌”号的周围。
那些曾经棱角分明、冰冷肃穆的墓穴舰,此刻大多伤痕累累。
黑石结构上布满了生物电浆灼烧出的狰狞裂痕,幽绿色的光芒从中断断续续地闪烁。
舱室之内,几位墓穴技师恭敬地侍立在神座下方。
他们面面相觑,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
墓穴技师们很清楚,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触怒这位三圣议会之主。
然而,寂静王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感到郁闷。
在六千万年的自我放逐之中,在这漫长到足以让群星诞生的时光里,他曾征服过无数的文明与蛮族星球。
那些自诩强大的敌手,在他的墓穴舰队面前无一不像纸糊般轰然倒塌。
他与这所谓的“野兽”打过交道,也曾率军剿灭过不止一支泰伦虫族的触须舰队。
在寂静王看来,这种东西空有数量,质量却完全不足,毫无资格与他这种打过天堂之战的远古霸主相提并论。
所以这一次,他同样没有退让。
他选择直接A了上去。
然后,便狠狠地吃了一个暗亏。
寂静王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在思维中,他慢慢回溯了整场战斗的过程。
没错,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自己不应该把大吞噬者当成空有数量的野兽。
事实证明,在那些遮天蔽日的虫群背后,存在着一个意识。
那个实体对现实宇宙的干涉力远超他的预估,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帷幕背后那些毁灭大能还要直接、还要狂暴。
甚至,还要强大。
正是这个意识实体,在他即将发动决定性攻势的那一瞬间,将战场上的所有变量纳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维度之中。
那些虫群仿佛拥有了某种超越常理的作战能力,致使他顷刻之间便损失了大量的舰队。
寂静王不得不下达撤退指令。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先前他说得实在太满了。
看来,接下来回到银河系之后,必须得想办法重新组建“三圣议会”了。
所谓三圣议会,本质上就是找两个传声筒——选两位愿意听话或者可以被控制的太空死灵领主,让他们站在前台传达旨意,而寂静王本人则保持沉默。
这也是“寂静王”这个称号,真正的起源之一。
寂静王在心中将这个议题暂时搁置,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下方的死灵技师们。
“你们现在,把所有的观察装置调动起来。”
寂静王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现在需要观察远处的战场,立刻。”
“遵命,寂静王陛下。”
所有的死灵技师赫然听命。
数以万计的超空间广域探测器开始全功率运转,此时那遥远虚空中的战斗图景,被太空死灵那足以跨越数十万光年进行精密扫描的探测能力,直接输送到了寂静王的意识阵列之中。
然后,寂静王沉默了下来。
在那遥远的虚空中,战争已然进入了某种超乎常理的阶段。
无数道能量的光芒在黑暗中绽放又湮灭,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葬礼。几丁质甲壳的碎片与虫巢舰队的残骸在虚空中飞溅,其密集程度足以让任何观测者感到窒息。
而在那一切的中央,寂静王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光影正在以超越光速的方式移动。
仿佛所有物理法则在他面前,都仿佛变成了某种可以被随意修改的谎言。
那个人在虚空中闲庭信步般地迈过一段又一段漫长的距离,短时间跨过万亿公里。
此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无论是寂静王还是其他的死灵技师们,此时此刻又听到一个腔调古怪的语言响了起来。
那个人影再次开口,还是像他刚刚出现时候的那样,以一种未知的方式传遍了整个星河。
寂静王对此……当然是听不懂的。
毕竟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玩意儿好像并不是数据库中记录的任何语言,自然是无从分析。
但是,如果此刻有某个通晓人类历史的博物馆长在场的话,他恐怕会感到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甚至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一请那~帝皇老哥上我身,金光灌顶显威灵~”
“二请那~恐虐小弟旁招来,黄铜颅座血旗升~”
“三请那~奸奇老仙把卦排,万变迷宫幻音声~”
“四请那~纳垢爷爷洒病灾,脓疮雨露润苍生~”
“五请那~色孽娘子下瑶台,六欲迷魂摄心神~”
“……”
伴随着来自于古泰拉时期语言的奇妙唱词响起,无数种特殊事象在那个人影的手指之间展开,战争,奥秘,生命,欲望,毁灭……种种的光影扩散,笼罩万千。
如同绽放的花朵——只是那些花朵由死亡与鲜血浇灌而成。
罗安挥舞着手臂。
每一次挥动,都意味着成千上万条虫巢战舰同时陨落。
那些庞大到足以吞噬行星的生物战舰,在现实扭曲者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纸船。
他穿梭于虫群的间隙之中,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又一片燃烧的残骸,如同虚空之中创造出了一条由尸骸铺就的死亡星河。
寂静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观测阵列的精度调至最高,将那个光影的每一个动态都分解、分析、归类。
有亚空间的,有现实宇宙的,甚至还有一些连他的数据库都无法识别的未知波动。
显然,那些掠食者的舰队,它们庞大的数量,它们足以耗尽任何文明火力的攻势,在那个人影面前,就如同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一般徒劳无功。
“……”
寂静王沉默了。
说实在的,他没看懂。
这是什么东西?
下方的死灵技师们面面相觑,难以理解自家王者此刻的震动。
他们只是恭敬而又详实地将分析结果呈报上来。
“根据图像能量识别,无法判别该实体的具体属性。我方探测器检测到了包括亚空间灵能、星神权能、高能粒子、以及多种未分类能量反应,波谱数据异常的复杂程度超出当前数据库的解析上限。”
“但是若仅就图像形态显示,当前与代号‘大吞噬者’敌对阵营交战的实体,应该……是一名人类。在数据库中的比对信息显示,其形态特征与人类帝国所属个体高度吻合。”
“……人类?”
寂静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你们说……那是一名人类?”
底下的死灵技师瞬间做出了肯定答复。
这诗人握持啊!
沉默短暂降临了。
对于一个运算速度远超任何文明上限的远古霸主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停顿。
毫无疑问,寂静王并不是不知道人类这个种族。
何止是知道?他甚至在万年前秘密返回过银河系,还曾与那位拥有双翼的基因原体圣吉列斯把酒言欢。
对于那个个体,寂静王一直颇为欣赏,甚至将其视为自天堂之战之后、银河系中屈指可数的值得敬重的生灵之一。
但正因为他知道人类的帝国,他才更加无法理解。
什么人类?
那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