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
网道深处。
伊芙蕾妮站在祭坛前方,望着眼前那五把已经被支派武士们按照古老仪式依序摆放好的老妪之剑,重重地吸了口气。
她的胸腔中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自己一直渴望达成的目标,如今已曙光在望。
那个从她第一次听到死神低语起就被刻入灵魂深处的使命,此刻就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虽然之前,某个灵族先知将寻找到的那把老妪之剑交到他们手中之后,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件事让伊芙蕾妮心中有些不安,但她暂且将那份不安抛在了脑后。
只要完成死神的复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灵族将再度傲然屹立于群星之间,在接下来的大混艹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色孽——那个自灵族堕落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们灵魂的饥渴女士——将在死神面前灰飞烟灭。
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复兴,所有的未来,都在这一刻。
她只需要完成这个仪式。
“冷静。”
一个声音从她身旁的阴影中传来。
千面站在那里,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位来自科摩罗的黑暗灵族刺客,身为一名技艺超绝的暗杀大师,沉默是他最惯常的状态。
虽然距离很近,但是直到他开口的那一刻,伊芙蕾妮才意识到他原来一直都在。
伊芙蕾妮深吸了一口气。她强行将那股在胸腔中奔涌的热流压制下去,让自己的意志重新归于专注。
在灵族的评价标准里,她确实还年轻。
“我心里清楚。”
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许,“只是这太过令人震惊了——在我最美妙的梦境中,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事。”
“但是,你仍然需要保持冷静。这是你的使命。”
千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酷,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可靠,“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完成最终的仪式。否则在此之前,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伊芙蕾妮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最后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已不再有犹豫。
“是的,你说得没错。”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会完成我的使命。”
时间回到现在。
“以死神之名——!”
伊芙蕾妮放声咏唱。
她的声音像是要从嘶哑的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却又带着灵族特有的高亢与婉转。
那是一种任何人类声带都无法企及的复杂唱法。
在她身后,数十名死神教派的追随者同时应和,层层叠叠的咏唱在殿堂中回荡开来。
“祂是终结——”
“祂是死亡——”
“祂是希望——”
“从那永无止境的梦中醒来。”
“汝曾许诺——斩断那新生者对我们永世的诅咒!”
伴随着咏唱的进行,五把老妪之剑上同时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祭坛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即便此处是网道深处,是隔绝了亚空间影响的古圣造物,仍有无穷无尽的能量浪潮从剑刃中喷涌而出。
亚空间的波涛咆哮着撞击在网道的壁垒上,一股本能的死亡感知随即蔓延开来,扼住了在场每一个灵族的咽喉。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
冰冷而又安详。
只不过,面对可能的死亡命运,在场的灵族毫无惧色。
有人开始低声呢喃,随即那呢喃变成了狂笑。
——平静而安详的死亡?
——这不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恩典吗?
奖励说完了,那坏处呢?
咏唱声愈发高昂。
这时候,五把老妪之剑的表面同时浮现出无数裂痕。
它们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碎的远古陶器,裂痕从剑尖蔓延到剑柄,在极短的时间内布满了整把剑的每一寸刃面。
然后,它们齐齐破碎。
从那些碎片之中,由纯粹灵能与神性交织而成的指骨具象化显形。
那是莫瑞·黑格的指骨,灵族神话中执掌灵魂与命运的女神的遗骸。
然后,它们开始交织,编织,凝聚。
一切破碎。
死亡降临。
此时此刻,伊芙蕾妮的身形忽然一晃。
她的双眼慢慢合上,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平和。
死神的眷者扑通一声向后栽倒,如同一片落叶飘向大地。
在她的身边,千面同样倒下了。
那些一同咏唱的灵族先知们,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呼吸渐渐放缓,陷入了一场没有任何梦境打扰的安详长眠。
死亡。
——那是凉爽的夏夜。
——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巨大的亚空间灵能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五柄破碎的剑刃中同时喷涌而出。
网道的壁垒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碎裂。
来自远古古圣的建造材料在悲鸣中化为扭曲四散的碎片,这段网道在无人的注视下轰然断裂。
灵能的浪潮如同被囚禁了亿万年的狂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向外疯狂扩散。
此时此刻,整个银河系的所有灵族,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波动。
在科摩罗的黑暗城市中,那些正沉迷于最为堕落的欢愉的黑暗灵族停下了手中的刀刃与酒杯,同时抬起头望向虚空中某个无法被看到的方向。
在茫茫星海间穿行的方舟灵族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停下脚步。
聚居在偏远星球表面的蛮荒灵族们忽然开始颤抖,却不知这种颤抖从何而来。
而在网道更深处的某条支线中,刚刚从一场漫长追杀中撤回的丑角剧团成员们停下变幻莫测的步伐,面面相觑。
每一个灵族都感知到了同一件事。
他们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亚空间深处。
死神伊纳德感觉自己正在上升。
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托举感。从死亡中汲取的力量如同温暖而不可抗拒的潮水,裹挟着他不断向上飞升。
他所经过的每一个维度都在震颤,仿佛在为一个阔别了千万年之久的存在重返舞台而颤栗。
力量。
每上升一寸,便有更多的亚空间力量涌入他的体内。
从大陨落至今,无数灵族对于真正死亡的渴望全都汇聚成了他力量的根基。
此刻,这些渴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神明。
于是,死神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然后,在亚空间无穷无尽的波涛之中,好像来自于另外一处网道所笼罩的区域,死神伊纳德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那视线瑟缩而畏惧,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死神伊纳德冷冷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穿透了无穷无尽的幻象与诡诈的迷雾。
在层层叠叠的混沌干扰之下,他隐约辨认出了一个人影。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小丑。
死神伊纳德收回目光。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微微摇头。
不过,考虑到对方这两万年来对灵族残存血脉的暗中保护,暂且饶他一命,现在也就不将他视作祭品了。
下次再说。
然后,他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自己的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