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还没过完,京城里到处弥漫着一爆竹硫磺味和年糕甜腻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紫禁城的太监们正忙着收拾各处殿宇门口的残炮碎屑,几个小太监蹲在地上拿笤帚扫,一边扫一边偷偷往嘴里塞从御膳房顺出来的花生糖。
方正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吭声。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今天没工夫管。
他怀里揣着皇帝昨晚连夜写的一份手谕,手谕上的墨迹有几处还没干透,蹭了他贴身衣裳的里子一道黑印。
他摸了摸那道黑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件衣裳是新做的,还没穿几天就废了。
但跟手谕里的内容比起来,一件衣裳不值一提。
手谕不长,满打满算三页纸,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内容他全看懂了。
而且看懂之后,后脊梁骨凉了一截。
不是怕。
是“这位爷又要搞大事”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被验证.....皇帝一旦开始连夜写东西,十有八九是在布一盘新棋。
而这盘棋的规模,往往比方正化预想的要大上那么三五倍。
今天这盘棋也不例外。
手谕的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格外用力,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穿.....
“蒲家杀完了。但蒲家的价值不能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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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承政院。
方正化在值房里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一壶茶,摆了四个杯子。
四个。
他自己一个,另外三个分别给魏忠贤、田尔耕和周全。
这三位在卯时末就收到了方正化派人送去的口信.....“皇爷有事相商,辰时承政院。“
口信用的是最简短的格式,没有说什么事,也没有说商量什么,只有时间和地点。
三个人到得很准时。
田尔耕第一个到。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还没完全恢复精神的熊。
他进了值房,看见桌上的茶杯,二话不说先灌了一杯。
魏忠贤第二个到,周全最后到。
人到齐了。
方正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份三页纸的手谕,摊在桌上。
“皇爷的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
“蒲家的案子办完了,但案子的价值不能浪费。皇爷要把这件案子变成一套制度,钉进大明的国家安全体系里。“
他用钉这个字。
钉子钉进去了,拔不出来。
田尔耕放下茶杯,擦了擦嘴:“什么制度?”
方正化把手谕的第一页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内容:“一共几件事。皇爷列了个纲,让咱们商量着落实。”
魏忠贤凑过来看了一眼手谕,眉毛挑了一下。
周全没凑过来.....他坐得离桌子远了一些,但眼神已经把手谕上的字扫了个大概。
方正化开始逐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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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身份核查制度。
“皇爷的原话是这样的.....“方正化指着手谕上的第一段,一字一字地念,“蒲家的人混进军器库是因为没有人查他的底细。一个看守军械图纸的人,你连他祖宗三代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就敢让他碰机密?这跟把自家大门钥匙交给路边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田尔耕听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是安都府的头儿,军器库失窃案就是从他手底下查出来的.....那个姓浦的小吏在军器局干了七八年,年年考核都是称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查过他的家世。
他在入职的时候报了一份履历,写得规规矩矩,祖籍哪里、父亲是谁、家里几口人.....全是编的。
但当时负责审核的官员根本没有去核实过,看了看格式对不对,字写得工不工整,盖了个章就让他上岗了。
一个蒲家的后裔在大明最核心的军事机密部门里坐了三四年,接触了多少图纸、抄了多少份、往外传了多少.....至今都算不清楚。
就因为入职的时候没有人查他。
“皇爷的意思是.....“方正化继续念手谕,“以蒲家案件为契机,安都府建立针对敏感岗位人员的三代家族史核查制度。军器制造局、火药库、军事要塞、核心衙门.....所有敏感岗位的任职者,入职前必须接受安都府的背景审查。“
田尔耕听到三代家族史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代?”
“三代。父辈、祖辈、曾祖辈。”方正化答道,“查清楚三代人的姓名、籍贯、职业、婚配、迁徙记录。有一项查不清楚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手谕上皇帝的原话。
“不用。宁可空着岗位,不冒一丝风险。”
田尔耕沉默了几息。
“这个工作量很大。“他说,语气不是抱怨,是在陈述事实。“大明的敏感岗位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个人查三代.....”
“所以安都府需要扩编。“方正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皇爷已经同意了安都府的人员扩充方案。具体数字你跟承政院对接。”
田尔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扩编这个词对任何一个衙门的主官来说,都是天籁之音。
编制就是权力,人就是资源.....安都府从成立到现在,大明又打下了了那么多的疆域....田尔耕最头疼的就是人不够用。
皇帝交下来的活一件比一件大,手底下能干活的人却只有那么多。
现在皇帝主动提出扩编,而且是以制度化的名义.....
这不是一次性的加人,是永久性的编制增加。
田尔耕在心里默默给皇帝磕了一个头。
魏忠贤在旁边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方正化猜得到....东厂的老狐狸大概在盘算这个深度身份核查的权力划分问题。
安都府查背景,那东厂呢?
东厂以前也管这类事.....官员入职前的家世清白与否,东厂的坐探多少也会留意。
现在这块活儿全给了安都府,东厂是不是要往后退一步?
退一步不要紧,怕的是退了这一步之后,下一步、再下一步也得退。
但魏忠贤没有把这个心思说出来。
他只是喝茶。
方正化也没有点破.....有些事情,不需要点破。
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安都府而不是东厂,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魏忠贤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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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性威胁预警机制。
方正化翻到手谕的第二页。
“这一条,皇爷写得比较详细。”
他念道:“蒲家藏了两百六十年才被发现.....两百六十年。如果不是军器库失窃案这个偶然的线头露了出来,再过两百六十年也未必能发现。
这种事不能靠偶然。偶然是运气,运气靠不住。
必须建立制度化机制.....不是等问题出了再去查,是在问题还没出之前就去找。”
田尔耕和周全同时微微坐直了。
方正化继续念:“安都府建立半年一次的隐性威胁系统性筛查机制。筛查的标准不以当前是否已经造成危害为准.....而以如果不加干预,十年后、五十年后可能造成多大危害为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田尔耕率先开口:“这个标准……”
他想了想措辞。
“这个标准很难形成。十年后可能造成多大危害.....怎么判断?靠什么来判断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在十年后会不会变成威胁?”
方正化看了他一眼:“所以皇爷说了,这个机制不追求百分之百的准确.....追求的是覆盖面。宁可误判十个无害的,不能漏掉一个有害的。”
周全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宁枉勿纵。”
“不是枉。“方正化纠正道,“扫描出来的目标不是直接处置.....是纳入监控名单,持续观察。如果观察一段时间之后确认没有威胁,就从名单上移除。如果确认有威胁.....”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蒲家就是如果确认有威胁之后的答案。
魏忠贤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说话:“这个筛查.....安都府一家做?还是三家一起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
方正化看了看手谕,找到了对应的段落:“皇爷的意思是,安都府牵头,东厂和西厂配合提供情报支持。筛查报告由安都府汇总后呈承政院。“
魏忠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安都府牵头。
又是安都府。
皇帝这两年在做的事情,魏忠贤看得很清楚.....安都府的权力在一步一步地扩大,东厂和西厂的角色在一步一步地从主力变成配合。
不是被削,是被重新定位。
魏忠贤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趋势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趋势面前,他没有任何阻挡的余地.....因为趋势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
你可以对趋势不满,但你不能对皇帝不满。
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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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信息共享常态化。
方正化翻到手谕的第三页.....这一页上的字写得比前两页略微潦草,看得出皇帝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疲倦了,但依然坚持写完了。
“蒲家案件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被发现,”方正化念道,“核心原因之一是三方信息壁垒。安都府碰到了一条线,东厂碰到了另一条线,两边不通气,碎片永远拼不成全貌。”
这句话一出来,在座的三个人都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说的是事实,而且是一个让他们三个都有些尴尬的事实。
蒲家案件的侦破过程中,确实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安都府查到了一个可疑的人物,东厂也查到了另一个可疑的人物,两个人物之间其实有关联,但因为安都府和东厂各查各的,互不通气,这个关联直到很晚才被发现。
如果早一个月发现,整个案件的侦破进度能快上不止一个月。
方正化继续念:“安都府、东厂、西厂建立每月一次的三方联席会议。每次联席会议上,三方把各自手里单独看不出意义的零散情报投入一个共享池.....安都府派专人定期对共享池里的碎片情报进行交叉比对。“
“共享池。”田尔耕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方正化点头,“皇爷管它叫碎片情报共享池。意思是.....你手里有一块碎片,单看什么都不是;我手里有另一块碎片,单看也什么都不是。但把两块碎片拼在一起.....可能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懂归懂,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田尔耕、魏忠贤和周全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个共享池在皇帝亲自督办的重大案件上,三家一定会全力配合,把该拿出来的碎片全拿出来。
但平时呢?
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呢?
那些不涉及国家安全、只涉及官员贪腐或者地方纠纷的案子呢?
三家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碎片全丢进共享池里?
田尔耕在心里笑了一声.....不是对皇帝嘲笑笑,是对人性嘲笑。
他太了解这个行当了。
情报机构的命根子就是情报.....情报是权力,是功劳,是在皇帝面前邀功的本钱。
你让三家把情报拿出来共享?
等于让三个商人把自己的客户名单公开给竞争对手看。
谁干?
鬼才干。
除非是皇帝下令的重大案件.....那没办法,皇帝的命令大过天,谁敢藏私谁就是找死。
但平时……
三家肯定藏私。
不是可能,是肯定。
因为谁都想自己独享荣耀。
你安都府把一条线索拿出来共享了,万一东厂顺着这条线索破了个大案.....功劳算谁的?
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这个共享池的实际运行效果,大概率是.....重大案件的时候热热闹闹,大家往里面扔碎片扔得很积极;日常运行的时候冷冷清清,三家各怀鬼胎,扔进去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料。
田尔耕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没有说出来。
魏忠贤想到了这一层,也没有说出来。
周全更不可能说出来.....西厂本来就是三家里面最沉默的那个。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因为他们也知道.....皇帝想到这一层了没有?
当然想到了。
皇帝不是傻子。
他建这个共享池,本来就没指望三家在平时能做到毫无保留的共享。
他要的是一个框架.....一个在关键时刻能立刻启动的框架。
平时三家爱藏多少藏多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一旦出了大事,他一声令下,三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碎片汇聚到一起。
有这个框架和没有这个框架,区别在于.....
没有框架的时候,大事出了,三家要从头开始建立协作机制,浪费的时间可能是几天甚至几个月。
有框架的时候,大事出了,框架现成的,管道现成的,人员现成的.....只需要皇帝一句话,共享池立刻从平时模式切换到战时模式。
这就够了。
皇帝要的不是三家相亲相爱,手拉手唱歌跳舞共建大明。
皇帝要的是一根绳子.....平时松松垮垮地搭在那儿,关键时刻一拽,三家全被拎起来。
方正化念完这一段之后,值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魏忠贤开口了,声音很平:“每月一次联席会议,地点设在哪里?”
“承政院。”方正化答道,“由承政院主持。”
.....由皇帝的人主持。
不是安都府主持,不是东厂主持,不是西厂主持.....是皇帝的贴身内侍领衔的承政院主持。
三家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
但皇帝占了最大的便宜.....他把三家的碎片都收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魏忠贤点了点头:“那就承政院。”
田尔耕没有异议。
周全更没有异议。
方正化把这一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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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事.....田尔耕本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方正化翻了翻手谕,后面还有内容.....皇帝在第三页的背面又加了一段,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像是临时想到的补充。
“蒲家案件在办理过程中,牵出了不少外藩势力的线索。”方正化念道。
田尔耕的精神一振。
这条他太清楚了。
审理蒲家核心人物的过程中.....虽然皇帝说了不审,但在执行之前的简短审讯环节里.....几个核心人物为了求活命,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一堆东西。
其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就是他们与海外势力的对接网络。
葡萄牙商人.....这帮人通过澳门的据点,长期与蒲家在泉州的联络人保持接触,传递情报,交换利益。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理人.....这个更狠。
荷兰人在南洋的触角伸得到处都是,他们通过蒲家在南洋的分支,建立了一条从巴达维亚到泉州的秘密通道。
图纸就是从这条通道走的。
还有南洋的走私网络.....蒲家在南洋的后裔控制着几条走私航线,这些航线平时走的是丝绸、瓷器、香料,但需要的时候也能走人、走情报、走军械。
这些线索在蒲家案件结束之后并没有被清理干净.....蒲家的人杀了,但葡萄牙商人还在澳门坐着喝红酒,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理人还在巴达维亚的办公室里算账,南洋的走私航线还在大海上飘着。
它们不会因为蒲家的覆灭就自动消失,它们会找新的合作伙伴。
方正化念到这里的时候,朱由检的手谕上有一段话被他用重墨圈了起来.....
“这帮人看着大明日渐强大,不会死心。他们不会因为蒲家没了就放弃对大明的渗透.....他们会找新的蒲家。所以大明必须先行一步,在他们找到新的蒲家之前,把他们的网络先破了。”
田尔耕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活儿他爱干。
查蒲家是往回翻旧账,往故纸堆里挖坟.....虽然干成了成就感很大,但过程确实枯燥。
查外藩势力不一样。
那是往前打。
打活靶子比挖死坟头有意思多了。
“皇爷的意思是,蒲家案件牵出来的外藩线索,由安都府接手,列为独立案件继续追查。东厂和西厂在南洋方面的已有布局,配合安都府行动。“
田尔耕点头:“臣领命。”
魏忠贤和周全对视了一眼.....极快的一眼,快到方正化几乎没有捕捉到。
但方正化还是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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