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同一天,同一个上午。
跟昌平的陆军学院相比,天津的皇家海军学院从外观上看就截然不同.....
不是灰色的方形建筑群,而是一片依海而建的半开放式的学区。
从学区的高处往下望,能看到港口里停着的大大小小几十条船.....从最小的训练帆船到中型的巡防舰,一溜儿排在码头边上,桅杆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地插在海天之间的灰蓝色背景里。
海军学院的学员们跟陆军学院最大的不同是.....他们黑。
那种在海上被太阳和海风联手蹂躏了五年之后均匀健康带着一层油光的古铜色。
陆军学院的学员是在操场上晒黑的.....那种黑顶多到脖子为止,因为穿着训练服的地方都是白的。
海军学院的学员是从头到脚黑的.....因为他们在甲板上训练的时候,海风是不讲道理的,从任何方向都能把紫外线往你身上怼。
这种色差在两校联谊的时候特别明显.....每年一次的陆海联合演习,两边的学员站在一起列队,远远看去像是两条色带拼在了一起:灰白的一条是陆军的,古铜的一条是海军的。
但肤色不同,心里想的事儿却差不多。
海军学院的食堂比陆军学院的高级一丢丢.....至少有鱼。
靠海嘛,鱼不值钱。
食堂里的讨论声跟昌平那边一样热烈,但关键词略有不同.....
陆军说的是草原、西北、丛林战。
海军说的是航线、岛链、远洋巡航。
“新下水的那条战列舰看了没有?八十四门炮!八十四门!吃水多深你知道吗?”
“知道。但那条舰不归咱们这一届操心.....等咱们毕业了能当个实习军官就不错了,离当舰长还差得远呢。”
“那可不一定。郑将军当年多大就指挥整支舰队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有人笑了:“你跟郑将军比?郑将军十几岁就在海上打仗了,你十几岁的时候在家里放牛呢。”
“放牛怎么了?放牛的也能出海!”
“哈哈哈哈……”
笑声在海风里飘散。
但笑完之后,认真的讨论又回来了.....
“说正经的,你们觉得咱们毕业之后,海军的主要方向会往哪边走?”
“南洋。肯定是南洋。”
“南洋已经差不多打完了吧?”
“差不多打完了是差不多,不是完全。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老巢还在.....那可不是什么小据点,那是一整座城市。要啃下来不容易。”
“还有马六甲。葡萄牙人占着的马六甲海峡.....那是进出南洋的咽喉,不拿下来,南洋就不算真正到手。”
“我觉得最终目标不止是南洋。”
说这话的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
“不止南洋?那还有哪儿?”
“西洋。”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西洋。郑和七下西洋的那个西洋。从南洋再往西.....印度洋、阿拉伯海、非洲东岸。当年郑和到过的地方,咱们迟早要再去一次。”
“你做梦呢吧……”
“做梦怎么了?五年前你跟我说大明会灭掉倭国,我也觉得你在做梦。现在呢?”
这句反问让说做梦的那个人闭了嘴。
是啊。
现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前,谁敢想大明会灭掉建奴?
谁敢想大明会平了安南、倭国、真腊、暹罗?
谁敢想蒙古草原和朝鲜会兵不血刃地纳入大明版图?
八年前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内忧外患,建奴在辽东横行,流民在中原遍地,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军队拿着生锈的刀和打不响的火铳.....
那个时候你跟任何一个人说“大明会在八年之内成为天下第一强国”,他会觉得你疯了。
但它真的发生了。
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天意.....是靠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皇帝,一批能征善战的将领,一套从头到脚被推倒重建的军事体系,一刀一枪一城一池地打出来的!
这些奇迹般的现实,对两所军事学院的学员们产生了深刻到无法估量的影响.....
它让他们相信了一件事。
一件在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不敢相信的事!
“皇帝说到做到。”
这六个字,在陆军学院和海军学院里不是一句口号.....口号是用来喊的,喊完了就完了。
这六个字是一种信仰。
是经过无数次验证之后建立起来坚如磐石的信仰。
它的根基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看得见的兑现。
每一次兑现都在加固这个信仰的地基.....
那些武将灭建奴有功,封侯。
说封就封,没有文官跳出来抢功.....以前的文官敢拿武将的命去邀功,现在试试看?
皇帝就在在那儿杵着,你一个文官敢抢武将的军功,那就不是抢功的问题了,那是欺君。
封侯,赏银、赐宅.....一样不少。
户部的银子拨得利利索索的,没有一个环节敢克扣。
为什么不敢?
因为皇帝说了.....“前线将士的封赏,如果有任何一个环节拖延、克扣、截留,经手人一律以贪墨军功论处。”
贪墨军功是什么罪?参照蒲家邸报.....凌迟、族诛。
所以....
“连海盗都能当大明水师提督,我一个堂堂海军学院的毕业生,最少也得封个爵吧?”
“你想多了。子爵你得灭一个国。”
“灭一个国?行啊,荷兰算不算?”
“……荷兰不是国,荷兰在南洋的那些据点算。你把巴达维亚打下来,封个子爵我觉得差不多。”
“那我就打巴达维亚。”
“你先毕业吧。”
“……“”
这种对话在两所学院里每天都在发生。
听起来像是在吹牛,在做白日梦,在年少轻狂地说大话.....
但如果仔细看他们说这些话时候的眼神,便会发现.....他们不是在吹牛。
他们是在做计划。
认真的有具体目标甚至已经在心里排了时间表的计划。
毕业,分配,下部队,从排长做起,积累实战经验。
争取在三到五年内升到连长或者营长。
然后等待机会.....等待下一场战争,下一次远征,下一个建功立业的战场。
他们坚信机会会来的。
因为大明现在就处在机会最多的时代.....往南有南洋要经营,往西有丝路要打通,往东有太平洋要巡航,往北有草原要治理.....到处都需要人,到处都需要有本事的人。
而他们正在努力成为那种有本事的人。
每天早上被号声炸醒的时候,他们不会赖床。
每天晚上在灯下背地图,抄战术笔记到深夜的时候,他们不会偷懒。
每次在训练场上跑到腿软,练到手抖的时候,他们不会叫苦。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不怕苦.....谁不怕苦啊?都是爹妈生的,又不是铁打的。
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图景。
一个清晰具体有名有姓的图景.....
卢象升做到了。
孙传庭做到了。
曹文诏做到了。
郑芝龙做到了。
他们都是从默默无闻开始的。
他们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们立了功,皇帝兑了现.....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该记入史册的记入史册,一分不差。
没有文官抢功.....
没有鸟尽弓藏.....皇帝不干这种事。
没有功高震主.....皇帝的格局大到不需要忌惮任何一个将领的功劳。
你打下一个国,他夸你打得好;你打下十个国,他还是夸你打得好。
你越能打,他越高兴。
这种安全感.......是两所军事学院里所有学员拼命学习拼命训练的最根本的动力。
是看到了真实的榜样,看到了真实的兑现之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东西,比灌进去的结实一万倍!
---
午后,自习时间。
陆军学院的自习室在教学楼的二层.....一个大通铺似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十张书桌,学员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看教材,有的在画地图,有的在默写战术条令。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是学院的操场,操场对面是靶场,靶场再远处是山坡。
山坡上光秃秃的,冬天过后树都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风里伸着.....看上去像一群骷髅在招手。
看完窗外,低头继续看书。
有一个学员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地图.....不是教材上的那种印刷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
笔触很细,用了三种颜色的墨水:黑色标注地形,红色标注大明当前的疆域范围,蓝色标注.....
蓝色标注的是他认为大明下一步应该去的地方。
蓝色线条从南洋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经过马六甲、锡兰、印度、波斯湾.....最远处延伸到了非洲东海岸。
另一条蓝色线条从西北出发,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向西,穿过哈密、吐鲁番、撒马尔罕.....最远处延伸到了奥斯曼帝国的边境。
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吾辈当效郑和故事,扬帆万里,使日月旗所至之处,皆为大明之土。”
这行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用力.....那种恨不得把笔尖插进纸里的用力。
他旁边那个学员偷偷瞥了一眼那张地图,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觉得这地图画得也太大了。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自己桌上也摊着一张差不多大的地图。
只不过他用蓝色标注的方向不一样.....他标的是朝鲜半岛以东,海东省列岛以北的那片辽阔的海域。
那片海域在大明的旧地图上是逐渐填补的.....
但在他的地图上不是。
他在那片空白的海域上画了几个小圆点,每个圆点旁边标注了一个名字.....有些名字是他从皇帝派出去的探险船队的航行日志里摘录的,有些是他自己编的。
那些小圆点代表的是.....岛屿。
未知的,等待被发现的,等待被插上大明旗帜的岛屿。
他在地图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天涯海角,皆有可为。”
---
傍晚。
太阳沉到了昌平西面的山脊后面,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天边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操场上的训练结束了,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
有人在走廊里拉伸酸疼的肌肉,有人在水房里往脸上浇冷水.....虽然冬天的冷水浇到脸上像刀割一样,但训练之后浑身是汗,不洗受不了。
有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
天际线的那一边是什么?
是京师.....京师再远处是大运河,大运河通到杭州,杭州再远处是福建,福建再远处是大海,大海再远处是南洋,南洋再远处是印度洋.....
世界很大。
大到这些年轻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的心装不下那么多地方的名字。
但装不下也要装。
因为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可能是他们未来建功立业的战场。
站在窗边发呆的那个学员只呆了一小会儿,就被同寝室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别愣着了,晚自习前还有半个时辰,把昨天的战术作业补完。教官说了,明天交不上来的加跑二十圈。“
“知道了知道了……“
他揉了揉被拍的后脑勺,从窗边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六张床铺,上下两层,每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用尺子量过,用手掌压实,棱角分明得跟刀切的豆腐块似的方正。
皇帝亲自立的规矩....这是陆军学院入学第一天就教的技能。
---
晚自习。
陆军学院的晚自习是从酉时开始,亥时结束的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的安排由学员自行支配.....你可以看教材,可以做题,可以画地图,可以在沙盘室里推演战术,也可以找教官答疑。
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做.....睡觉。
被抓到在晚自习时间睡觉的学员,处罚不是加跑.....加跑已经是常规处罚了,对很多学员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晚自习睡觉的处罚是:罚去马厩铲马粪。
铲一晚上。
学院里有两百多匹马.....骑术训练用的。
两百多匹马一晚上能产出多少马粪,可以自己想象。
反正铲完之后,那股味儿能在你身上挂三天,洗都洗不掉。
走到哪儿都自带一圈警戒区.....同学们自动离你三尺远。
所以晚自习的纪律执行得出奇地好。
今天晚上的自习室里,大部分学员都在埋头做战术作业.....是一道沙盘推演题,题目是:
“假设你率领一个步兵营,需要攻克一座建在河流拐弯处的小型要塞。要塞守军约三百人,配备火炮四门、火铳五十杆。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深及腰。你的部队装备如下……请给出你的攻击方案,包括兵力分配、进攻路线、火力安排及时间计划。“
这道题不难.....至少对于读到第三年的学员来说不算太难。
但它的评分标准很刁钻:不光要看你的方案能不能打赢,还要看你的方案能不能以最小的伤亡打赢。
最小伤亡这四个字是陆军学院贯穿始终的核心理念之一。
皇帝定下的规矩。
据说皇帝当年在创建陆军学院的时候,对第一任院长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学院正门内侧的石壁上,每一个学员入学第一天都要在那块石壁前面站半炷香,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士兵不是消耗品。每一个士兵都是大明的子民,都有父母妻儿。将领的职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让他们活着打赢。“
这句话改变了很多东西。
在以前的大明军队里.....不是说所有将领都不在乎士兵的命,但确实有不少将领把士兵当成了数字。
一万人的部队打完一仗剩了三千?
没关系,再征七千就行了。
反正人多的是嘛。
但在皇帝的新体系里,这种思维方式是要被淘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