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技术上有多么了不起.....远洋补给船的建造难度其实远不如战列舰.....而是因为这个概念本身所蕴含的战略意义太过深远。
在此之前,大明海军.....以及这个时代所有国家的海军.....面临的一个共同困境是:舰队离开母港之后,能走多远、能在外面待多久,完全取决于沿途能不能找到补给的地方。
没有补给港的海域就是禁区,你再强大的舰队开进去也得饿死渴死。
而远洋补给船的出现,等于是把补给港搬到了船上,让它跟着舰队一起跑。
理论上说,只要补给船的存量没有耗尽,主力舰队就可以在任何海域持续作战.....不受港口位置的限制,不受补给线长度的制约。
这对于一支即将向南洋方向全面出击的海军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在场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郑芝龙的眼睛亮了.....作为海军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勤续航这四个字在远洋作战中的分量。
宋应星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他是造船的人,这型补给船的图纸经过了他的手,对他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工程项目。
刘守成则是一脸原来还能这么干的恍然大悟.....他是搞火炮的,对船的事不太懂,但道理一点就通。
陈士谦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了一句:“难怪陛下要求学员必须学远洋航海术.....原来是在这等着。”
赵庭贵继续报数:“当前已建成服役远洋补给船十八艘,在建六艘。可满足三支主力舰队同时远洋作战的伴随保障需求。”
他本来说到这里就该打住了,但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点燃了他的某根神经,他忍不住多加了一句自己的感想.....这在正式汇报中本来是犯忌讳的事,但他说出来之后在场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这个远洋补给船的构想,是陛下在几年前造船计划的初版方案里亲自加上去的。
说实话,那个时候臣看到这一条的时候,脑子里头是一片空白.....
补给船?什么补给船?
自古以来哪有把粮仓弹药库装到船上跟着舰队跑的道理?
臣那时候满心以为陛下是一时兴起随手写的。”
他看了一眼皇帝,后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宋大人跟臣解释了一番这个构想的战略意义,臣才明白过来.....陛下想的不是眼前这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大明海军要走到哪里去的事。有了这型船,我们的舰队就不是被拴在港口附近的看门狗了,是能跑到任何一片海域去的远洋猎犬。”
他顿了一下,大约是觉得猎犬这个比方用在御前不太妥当,赶紧补了一句:“臣失言了,总之.....这型船补上了海军远洋作战的最后一块短板。”
朱由检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淡淡地问:“最后一项.....医疗。”
“是。”赵庭贵回到了照本宣科的状态。
“每艘主力战舰配备专业军医至少一人、医助两人,舰上设标准医疗室,可处理战场急救与常见疾病。四大母港和六个海外补给港口均建有海军医院,可处理重伤员手术与长期康复。”
“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语气又认真了起来,“坏血病,当然,这又是陛下的功劳......
坏血病,这是远洋航行的第一大杀手,以往海军出海超过两个月,船上就开始大面积发病.....牙龈出血浑身无力伤口不愈合,严重的直接死在船上。
西洋人被这个病折腾了几百年都没辙。”
“我们解决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格致院的医官们经过陛下的提醒之后反复试验,发现从新鲜水果和茶叶中可以提取能预防坏血病的物质。
据此研制了专门的海上抗坏血病制剂.....用干制柑橘皮、茶叶末和蜂蜜混合制成丸药,便于长期保存和携带。
每日服用一粒,坏血病的发病率从原来的四成降到了不足半成。”
“四成降到半成?”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
“是。四成降到不足半成。”
“这一项,”朱由检说,“比你前面讲的那些加在一起都重要。”
赵庭贵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战舰再多、火炮再猛、补给再充足,船上的人如果病倒了一大半,那一切都是白搭。
四成的发病率意味着一艘四百人的战列舰出海两个月之后有一百六十个人丧失战斗力。
你还怎么打仗?
“这个制剂的配方和制备方法,推广到全部舰队,一艘船都不能漏。”
朱由检对宋应星说。
“已经在推了,”宋应星答道,“去年八月第一批制剂已经配发到了北洋和东洋舰队的所有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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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汇报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成了偏西的暖黄。
朱由检在主位上沉默了一阵。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满了图纸、名册、数据表和海图.....战舰的侧视图压着巡洋舰的线型图,火炮的剖面图叠着补给港的布局图,陈士谦的学员名册和赵庭贵的物资清单混在一起,乱得像是被一阵风吹过的书摊。
但朱由检的脑子里一点都不乱。
他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
一笔一笔加下来,账面上的结论很清楚.....
大明海军已经从几年前那支只能在家门口晃悠的近海水师,脱胎换骨成了一支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正规海军。
它能打、能跑、能修、能补、能在远海待上三个月不回家。
它还有一套运转良好的人才培养体系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输血,不会出现老一批打光了就没人接班的断档。
跟西洋人掰手腕的本钱,有了。
朱由检把目光从桌上的图纸堆里收回来,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五个人。
五个人,各管各的一摊子事,加在一起就是海军的家底。
“都辛苦了。”朱由检说了四个字。
语气仍然是他一贯的平淡,但在场的五个人.....从郑芝龙到赵庭贵.....都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分量。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是一个看完了全部账本,验过了全部货色之后的买主,对掌柜和伙计们说的东西不错。
这四个字背后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意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东西不错,那么接下来,就该拿出去用了。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暮色中的天津卫军港灯火初上,船坞里的工匠们还在赶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隔着半座山传过来,在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港湾里泊着的战舰亮起了桅灯,一盏一盏的,像是撒在海面上的星子。
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夕照正在缓缓沉落,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了深沉的金红色。
他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然后皇帝转过身来,对郑芝龙说了一句话....
“芝龙,准备开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