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屋子里每一张脸.....那些紧张恐惧兴奋以及已经把生死看淡了的脸。
“我来到涧内区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大明真的会来吗?”
“今夜,我给你们答案。”
他伸手指了指屋外那片漆黑的、看不见尽头的夜空。
“就在那片海面下边,几十里外,大明的舰队正在朝这里开。几十艘战舰,几千门炮,上万把刺刀。天一亮,马尼拉湾的海水就会被炮火烧开。”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替他们把门打开。”
他转身,走向那扇窄小的木门。
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永远不会抬高的嗓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吧。替死去的人,把路趟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默默地站起来,鱼贯跟在那个瘦小的背影后面,走出了那扇窄小的木门,消失在了黎明前最后一抹浓重的黑暗中。
……
卯时。
天际刚刚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马尼拉王城南门外,巴石河上最大的一座石桥。
守桥的土著仆从兵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桥栏打瞌睡。他们的武器.....几支老掉牙的火绳枪和一把生了锈的西班牙长矛.....胡乱堆在桥头的岗亭里。
桥头的那个西班牙少尉科尔特斯,正靠在岗亭的墙上打盹儿。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浑身散发着廉价朗姆酒的酸臭,下巴上的口水拉了一条长线,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正如沈百户所说.....此人嫖赌皆沾,夜夜烂醉。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画面碎了。
丑时三刻。
换岗的空窗刚刚打开。
桥下的河水中,几个黑影无声地从桥墩的阴影里浮出了水面。
他们浑身湿透,嘴里叼着裹了油布的匕首,像几条无声的黑鱼,顺着桥墩上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凸出的石缝,一寸一寸地向桥面攀去。
带头的是陈廷辉手下一个姓林的年轻铁匠。
铁匠翻上桥栏的动作比猫还轻。
他的赤脚落在石板上时,连最靠近他的那个土著仆从兵都没有醒。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嘴。
另一只手里的匕首,横切咽喉。
温热的血液无声地涌出来,浸透了铁匠的手指缝。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桥两侧的河岸灌木丛中、从桥面上那几辆被当作路障的废弃牛车后面,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十二个土著仆从兵,有八个连眼都没睁开就已经去见了他们的祖灵。
剩下四个惊醒过来,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扑上来的华人用粗布团堵住了嘴巴,按倒在地,用绳子捆成了粽子。
那个西班牙少尉反应倒是快.....或者说,是醉汉的本能在替他反应。
他被身旁的异响惊醒的瞬间,右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佩剑。
手摸了个空。
佩剑早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就被一只无声潜入岗亭的手解走了。
“找这个?”
陈廷辉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他举起那把佩剑,在晨曦微光中晃了晃。
少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试图站起来跑,但两条腿还没伸直,就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石桥面上,然后几双粗糙的大手把他死死按住,绳子绕了三圈,嘴里塞进了一团咸涩的破布。
南桥,落。
……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中桥那边也传来了预定的信号.....三声极短促模仿夜枭叫声的口哨。
中桥的行动更加干净利索。
十五个土著仆从兵全部在睡梦中被制服,那支关键的信号铳被从岗亭里取走的时候,枪管上甚至还挂着守军临睡前没来得及擦干的露水。
而北桥.....
北桥是沈百户自己去的。
事后陈廷辉的人赶到北桥时,看到的场景让他们沉默了很久。
八个土著兵被捆成一排,跪在桥栏边上,嘴里都塞着布团,活的。
两个弗兰德斯退伍老兵,死了。
死状很干净。
一个人的喉咙上有一道极细的切口,像是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一划而过。
另一个更惨烈一些。这个老兵显然反应更快.....他的短剑完全出了鞘,甚至在黑暗中砍出了一刀。
岗亭的木柱上留着一道新鲜的劈痕。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的脖颈和左胸上各有一个创口,手法极其老辣,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了最致命的位置上。
沈百户站在桥头,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把缠麻绳柄的短匕。
匕首上的血迹在晨曦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北桥清了。”他对赶来的陈廷辉说了一句,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看向南方的天际线。
那里,天光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最后的黑暗。
前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三座桥。
全部易手。
当天边的鱼肚白终于蔓延成一片淡金色的晨光时,马尼拉王城与外界的一切陆路联系,已经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而城内的阿尔瓦罗,还浑然不知。
他还在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海面上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大明舰队。
直到一个气急败坏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塔楼,带来了一个让他差点从塔上摔下去的消息。
“总督大人!不好了!城外的桥.....三座桥全被华人占了!我们出不去了!涧内区的中国人.....他们暴动了!到处都是拿着刀枪的中国人!他们把通往城外的所有路都堵死了!”
阿尔瓦罗僵在了原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做到的事。
这背后有行家,有内行人,有那种在黑暗中杀人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经过严格训练的人在操盘。
明朝人的情报机构.....那个传说中让整个东方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他们的手,早就伸进了马尼拉的心脏里。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越过城墙,看向海面。
大明舰队已经在马尼拉湾的中央停住了,那些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转向,将密密麻麻的侧舷炮口对准了马尼拉王城的方向。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更近的地方。
城墙外,大约三里远的那片开阔海滩上。
无数艘平底登陆艇正从大舰的腹部倾泻而出,犹如一群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地向着海岸线涌来。
大明陆军开始登陆了。
阿尔瓦罗看到了登陆艇冲上沙滩的一幕。
那些大明士兵从船上跳下来的动作极其干净利落.....没有慌乱,没有拥挤,三人一组,迅速散开,就地寻找掩体,然后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
动作流畅到令人发指。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精锐军队。
更让他胆寒的是后面的画面。
第二波登陆艇送上来的,不是步兵。
是炮。
一门又一门被拆解成零件的火炮,被士兵们从船上搬下来,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组装调试,就位。
他亲眼看着那些大明炮兵.....赤裸着上身,肌肉在晨光下反射着古铜色的光泽.....用不可思议的效率将一门野战炮从零件状态组装到可以开火的状态。
从搬运到就位,不到一炷香。
然后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很快,就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炮口,全部指向马尼拉王城的方向。
但这还不是让阿尔瓦罗真正崩溃的东西。
让他崩溃的,是那些正在被一群水兵和辅兵用粗大的麻绳和简易木轨,从一艘特制的大型平底驳船上一寸一寸地拖上沙滩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门.....不,是四门.....口径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攻城重炮。
即使是通过望远镜的镜片,阿尔瓦罗依然能感受到那几根粗壮得不像话的炮管所散发出来碾压一切的暴力。
二十四磅?
不。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炮的口径可能比二十四磅还要大。
也许是三十二磅。
也许更大!
他一直告诉自己.....火山石比红砖硬,火山石能吸收冲击力。火山石不会碎裂。
但此刻,当他真正看到那些重炮的实物.....看到它们被推上沙滩,调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像四只死神的瞳孔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他脚下的城墙时.....他心里那道一直在告诉自己我们还有墙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微弱。
“上帝啊……”佩德罗也看到了。
他的望远镜从眼眶上滑落,悬挂在脖子上的皮绳上,来回晃荡着。
“那些炮……总督大人,那些炮的口径....”
阿尔瓦罗没有说话。
他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
城墙下方,那些数千名被部署在壕沟和甬道里的土著仆从兵们,正像受惊的鸟群一样骚动不安。
他们看到了海上的大明舰队,看到了沙滩上越来越多的大明士兵,看到了那些正在对准城墙的恐怖大炮。
有些土著兵已经开始偷偷往后缩了。
他们的西班牙军官用枪托和皮鞭把他们赶回了阵位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一旦真正听到炮响,跑得会比兔子还快。
而在城墙上,那些装备着火绳枪和短管加农炮的西班牙正规军们,脸色也不比土著兵好看多少。
他们是老兵。
老兵比新兵更懂得害怕。
因为新兵不知道重炮的铁弹砸进人群是什么效果,而老兵知道。
他们在弗兰德斯的战场上见过,在意大利的攻城战中见过。
他们见过实心弹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的场景。
他们见过被炮弹直接命中的人,像一个被锤子砸中的瓜一样.....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只留下一滩说不清是肉还是泥的混合物。
而现在,那些比他们在欧洲战场上见过的任何火炮都要粗壮得多的恐怖重炮,正在不紧不慢地,一门一门地,对准了他们脚下的城墙。
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比炮弹本身还要致命。
……
沙滩上。
四门重炮已经全部就位。
卢象升的目光越过沙滩,越过开阔地,落在了马尼拉王城那些灰黑色的火山石城墙上。
城墙确实比热兰遮城的看起来更加厚实,更加粗粝,颜色也更深沉,像是一道用凝固的岩浆筑成的屏障。
“火山石。”卢象升平静地说。
“看到了。”陈奇点了点头,“比红砖硬多了,实心弹打上去,估计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是.....”他拍了拍身旁那门重炮粗壮的炮管,手掌贴在冰冷的铸铁上,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卢象升没有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面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隐约可见正在惊恐地四处张望的西班牙人的身影。
一时间,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命令。
城墙上,阿尔瓦罗也在等。
他等的是奇迹。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奇迹。
尤其是.....
当你面对的敌人,比奇迹还要可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