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为余孽的任何谋逆行为,都提供了一片极其肥沃随时可以引爆的民意土壤。
……
最要紧的,是武力窗口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闭。
这才是迫使朱由检必须在今夜做出最终决断的致命压力。
大明此刻在南洋拥有绝对的压制力,是因为他这位天子御驾亲征,是因为卢象升麾下那些经历过各地血战的陆军绝对主力屯驻于此,是因为郑芝龙那支遮天蔽日的水师舰队游弋在各大海峡。
这种不讲理的泰山压顶之势,压得余孽们只能在阴沟里做些偷鸡摸狗的密谋。
但这绝非常态。
大明帝国的战略版图在无限延伸,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六甲,投向了更遥远的莫卧儿帝国;他的心思更是早已飞回了那个吏治腐败、亟待彻底重塑的京师朝堂。
一旦他下旨班师回京,或者主力大军拔锚起航前往新的战场,南洋必然只会留下少量的驻军镇守。
当压在头顶的泰山移走,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必然会毫无顾忌地撕下伪装。
届时再想行平叛之事,大明不仅要再次砸下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填进去将士的性命,更会彻底打乱他回京后整顿大明内政的蓝图。
拖延解决的代价,是大明承受不起的。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了御案上那份关于黄河河工弊案的奏折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份奏折上,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忽然闪过明悟。
这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洋余孽危机,竟然与大明腹地的黄河河工弊案,形成了一个完美而讽刺的呼应。
对内,他试图靠皇帝个人的雷霆震怒,靠一阵风似的严打和时不时的连坐诛族来遏制官员的贪腐。
结果是刀斧加身之时百官战栗,风头一过硕鼠依旧横行,连修黄河的救命钱都敢贪得一干二净。
对外,他试图靠一次性的宽仁,靠保留残渣剩饭式的财富来安抚亡国之贵。
结果是恩赐落下之时余孽叩首,转过身去便在暗地里勾结外敌,煽动民变,试图倾覆大明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根基。
这两者的核心症结,惊人的一致....大明帝国缺乏一套常态化,无死角,能够不依赖于帝王个人意志与临时性决断而自我运转的强力管控体系。
仅靠他一个皇帝的注意力,仅靠雷霆手段或是偶尔的施恩,永远无法真正根治人性的贪婪与权力的反噬。
这也就注定了,本次解决南洋余孽的问题,绝不能重走那种抓几个首谋杀掉、警告一批、再换一批流官继续管的老路。那是极其愚蠢的扬汤止沸。
必须是釜底抽薪。
必须做到一次清洗,百年太平!
既然流官体系无法深入基层,既然宗法网络坚不可摧,既然法统叙事无法在短时间内用教化去扭转,那么,最简单最粗暴也是唯一能够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将这片土地上所有拥有这种号召力,拥有这种隐藏财富,拥有这种法统地位的整个阶层,从肉体上彻底抹除!
没有了这些旧日贵族作为主心骨,那些散落的村寨、盲目的土著,就是失去了头羊的羊群。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术中最黑暗最暴烈也最冰冷有效的一招....阶层抹杀。
……
夜,已经深得仿佛连时间都彻底凝滞了。
朱由检将手中那颗已经空了的椰子极其平稳地放在了御案的边缘。
他的思绪已经理清。
但他知道,皇帝只是决定大方向的大脑。
情报如何精准确认?兵力如何隐秘调配?如何在清洗的过程中以铁腕手段弹压可能出现的底层土著哗变?如何将那些庞大的隐藏财富一分不少地运回大明的国库?
这些极其微观且血腥的战术执行,需要极其专业极其冷血,且对这片土地的黑暗面了如指掌的屠刀来具体操办。
而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甚至那些只懂列阵杀敌的将军,都干不了这种脏活。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那幅巨大的南洋沙盘,
“去安都府暹罗大本营的行署,给朕叫几个人来。安都府南洋司千户沈炼,以及现如今还在大本营里待命的所有南洋司百户以上的中层官员。”
王承恩的心头猛地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