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给陆文昭那封密信里的所有判断所有忧虑所有那些在字里行间极力克制着却依然透出焦灼意味的预警,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来自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回应。
而且这个回应的形式....深夜、密召、只找执行层....比他预想中最疯狂的预想还要猛烈十倍。
皇帝不打算走任何常规路子了。
沈炼的余光扫过两侧同僚的面孔。
赵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刘远津低下了头,像是在看桌面上某个并不存在的污渍,但颈侧的青筋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马奉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韩青山则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有眼皮极快地眨了两下。
所有人的精神在一瞬间被提到了极致。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种反应感到满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炼身上,多停了一息。
“沈炼,”皇帝直呼其名,“你给陆文昭的几封信,朕看过了。”
沈炼的脊背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他上报给陆文昭的密信,陆文昭呈给了谁?
是安都府的指挥使?还是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个情报的流转路径,他不知道,也不该问。
但皇帝此刻亲口说出朕看过了,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的情报被重视了;第二,皇帝对南洋局势的掌握,远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深、都要细。
“臣惶恐。”沈炼欠了欠身。
“不必惶恐,你的判断,大体不差。”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评点一份成色尚可但还有瑕疵的货物,“但你看到的,还只是水面上的东西。水面下的部分,比你在信中所写的,要烂得多深得多。”
沈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表示聆听。
朱由检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抬起右手,极其随意地敲了敲桌面。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思路从铺垫转入正题,从分析转入决断的时候,他都会用这个动作来标记那个转折点。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腰板。
有几个人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硬皮小册子和一截炭笔。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呼吸一样本能。
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所有面圣议事的官员....无论文武....都慢慢地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携带笔记本。
因为这位皇帝说话的信息密度极高,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句都直奔核心,几乎没有任何废话和客套,更不会为了照顾你的理解力而重复第二遍。
你记不住是你的事,记不全是你的事,回去执行的时候出了偏差,同样是你的事,而且后果极其严重。
多年下来,整个大明的官场已经形成了一个极其独特的风气....面圣时掏笔记本,已经不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成了默认的政治素养。
那些记性好不屑于记笔记的,反而会被同僚暗地里视为不懂规矩的莽夫。
据说内阁首辅有一次面圣后回到值房,被人发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七页,从此以后,就连那些六七十岁的老阁臣也开始随身揣着小册子了。
沈炼翻开笔记本,炭笔悬在空白页上方半寸处,等着。
偏厅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皇帝开口了。
“朕今夜下达的所有命令,不设廷议,不经内阁,不走三法司,不发邸报,不留任何文字存档。在座诸位也不用记笔记。”
所有人的笔记本都收了起来。
“这道命令的法理依据,只有一条....朕说的。”
“这道命令的执行标准,也只有一条....干净!”
沈炼看向了皇帝。
“朕对南洋余孽的处置原则如下。”
“放弃一切法理铺垫。不编罪名,不罗织罪状,朕没有时间演,也没有兴趣演。”
“摒弃一切分化绥靖。不搞什么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的把戏。
那些前朝贵族、旧日王室、世袭土司,无论他是真的在密谋造反,还是表面上已经归顺大明、每日跪在我大明流官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在朕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他的血管里流着那些前朝王族的血,只要他的宗谱上挂着那些旧日权贵的姓,他就是隐患。
是今天没有造反,不代表明天不会造反;是他这一代不造反,不代表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不造反。”
“以身份定罪。”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朕不需要你们去审讯,不需要你们去核实什么罪证,不需要你们去翻他们家里有没有藏着兵器或者与西洋人往来的密信。这些都是废话。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他的原罪。”
“最后,宁枉勿纵。有疑似身份的,杀。与前朝贵族有密切往来的,杀。为前朝贵族提供过庇护、藏匿、资金支持的,无论是土著还是华商,杀。
朕不需要精确,朕需要彻底!”
“两个月。”皇帝竖起两根手指,“朕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南洋三省的土地上,不允许再存在任何一个有能力、有意愿、有血统基础去煽动复辟的活人。
一个都不行!”
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语速没有加快,音量没有提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沈炼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实际上,他经历过的大场面太多了,从山西的血夜到辽东的冰原,从江南的水牢到南洋的密林,他的手上沾过的血足以灌满一条河。
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命令能够真正意义上“吓住”他。
但这一刻,类似于滚烫铁水浇灌在冰冷刀身上的那种剧烈的温差感,从他的胸腔深处猛然涌起,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冷却下来,变成种沉甸甸的,他极其熟悉的使命般的重量。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还是那个在冬夜里,用与今夜一模一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晋商八大家,九族,皆净”的皇帝。
八年过去了,他征服了他想要征服的一切地方,他打下了天下,他从那个被文官集团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少年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连西夷诸国都闻之色变的铁血帝王。
但他骨子里那种处理问题的底层逻辑,从来没有变过....
当常规手段的成本超过了他的耐心,当威胁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不可接受的风险,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过所有规则与体面,以最野蛮也最高效的方式将问题从根源上抹除。
不是解决问题,是抹除问题存在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