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傅宗龙先谈看法,这既是考量,也是探底。
傅宗龙其实早已经把南洋的局面在腹内翻来覆去地推演过不下百遍了。
他知道那帮京城的清流们会喊些什么宣示恩威、招抚并重的酸腐滥调;他也同样深知那些兵痞悍将们脑子里转着的屠城破庄、三日不封刀的强盗行径。
傅宗龙很清楚,在天子的算盘里,这两者皆是废物之道。
清流要脸不要钱,迟早要把大明的国库拖垮在南洋的治理里;武夫要钱不要命,无差别的一味劫掠,只会在这几百万土著和华商盘根错节的南洋激起永无休止的全民大反抗。
真把人逼到了绝路,推高了总督府未来的镇压和统治成本不说,更等于是亲手断了大明在南洋细水长流的后续财路。
所以,这需要一门极其精密的艺术,一门将强盗行径伪装成神圣律法的艺术。
傅宗龙略作沉吟后,微微仰起头,他的答案在胸中早已滚瓜烂熟,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天下攘攘,若只图一时痛快而行那屠城劫掠之举,不过是流寇做派。
这等杀鸡取卵的粗蠢活计,自然不是大今天兵当行之事。”
“要吃下南洋,而且吃得干净、吃得让人挑不出刺来,必须祭出大明的法统。”
朱由检的身子向后靠了靠,手肘支在龙椅扶手上,双手合拢交叉,不置可否:“法统?说下去。”
“是。”傅宗龙深深一揖,随后直立如松,语速也开始渐渐加快,“西洋红毛番,强占吕宋、盘踞马六甲,在天朝化外兴风作浪,实乃未服王化之海盗逆夷。我大明之征南洋,首在清剿海盗、护庇四海。此为名分。”
他略微停顿,让这句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但从官府口中说出来却理直气壮的定论,先在大殿里沉淀半息,然后才抛出他酝酿已久的杀招。
“既定为海贼逆夷,那他们在南洋的一切产业.....商馆、船队、银庄、铜矿、甚至是占领的大片甘蔗林和香料庄园,自然皆属非法之逆产。既是逆产,我大明以宗主国法统为根基,按《大明律》定罪,进行全额之国家罚没,实乃名正言顺,天公地道!”
说到这里,傅宗龙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银山倒卷入库时的甘甜气味,
“不是抢。是在行大明治乱之法!用一张查抄逆产的明堂堂的封条,不仅要夺走他们的现银,连同他们留存地契、垄断海贸的各类书契,悉数纳入都督府的名下。”
傅宗龙的话里藏着极深的门道。
在这个当口,许多跟风进来的将领或者官员只想抢能搬得走的东西.....金子、银子、丝绸和瓷器;但傅宗龙懂得,真正的财富不在那些死物里,而在产权二字之中。
他要通过“非法结社、海盗窃据”的罪名,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合法剥夺。
这样不仅一扫西洋人百年积累之浮财,还能顺利接盘他们在这个区域构建的经济命脉。
“不仅如此,”傅宗龙继续进言,
“针对南洋本地那些曾经给红毛番做过附庸的土著豪酋与部分大户,亦可比照从逆之罪论处。
按罪行大小,设立不同档次的赎罪银。
拿不出银子的,罚没田地、人力以充军前效用。
这叫做师出有名、罚必有据。
拿着朝廷的律法大棒往下砸,不但能把这些不识好歹的地方豪强敲得骨头碎裂、主动将财富上缴天朝,更是从法理上彻底堵死了京城朝野那些闲言碎语的非议空间。
不仅要让陛下拿到想要的最大红利,还能为接下来大军前行西指,留下一个运转无碍的粮草中枢!”
一篇堪称完美的政略。
它兼顾了皇帝的急功近利,又照顾了帝国颜面的遮羞布。
它避免了粗暴抢劫可能带来的全南洋造反风暴,转而采用文雅合法且效率极高的方式,将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在这片海域上一个多世纪的榨取成果,变成名正言顺的大明国库岁入。
听完这番话,偏殿里那让人窒息的安静依然如故。
其他的几位承政院官员在心里不禁对傅宗龙竖起了大拇指。
这等剥皮拆骨却又披着锦绣道袍的计策,实乃毒辣老成之举。
座上的皇帝沉默着。
良久,也仅仅是极轻、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轻盈得就像是秋日落在湖面上的一片落叶,根本激不起什么真正赞赏的浪花。
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怒的波澜,他的手指重新叩击着桌面,节奏很平稳。
“查抄逆产,赎罪换命……”皇帝慢慢重复着傅宗龙提纲挈领的这八个字。
咯噔。
傅宗龙是经历过奢安之乱的老兵,也是深通人性权谋的老吏。
他在官场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让他在看到皇帝点头之后那不以为然的神情时,心脏骤然猛缩了一把。
这一收缩,让他在三伏天的偏殿里,竟然觉得有一缕极其冰凉的气流顺着他的脊梁骨一直爬到了后脑勺。
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傅宗龙十分确信自己的提议,放在大明朝三百年的历代帝王面前,无论是太祖还是成祖,那也是挑不出毛病的极其老练的治国刮骨之术。
这是最高效的方案,既维护了宗主国在周边各国的正统威压,又实实在在地把真金白银榨干。
可是看皇帝那随意的动作,以及看穿一切犹如看待小童把戏般的平静眼神,傅宗龙一瞬间便明白了。
这……还不是皇帝最想要的答案。
或者说,他傅宗龙终究还是依然只是试图在这个充满掠夺的世界里,用相对温和符合规矩的榨取来迎合君意。
他自以为自己提出的已经是灭家破门的狠招。
但是他错了。
这位静静坐在上首,年轻却如同经历了千秋万载风雨的帝王,心里要的东西,绝不是靠翻几页《大明律》或者扣几顶逆夷的帽子就能满足的。
皇帝嫌这种基于法统查抄的手段太温柔了,也太繁琐了!
按《大明律》,你要定罪,你要盘查账册,你要区分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你要让南洋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一层层跟你绕弯子。
这是政。
但皇帝现在在南洋需要的,不是治理一地的政,而是彻彻底底碾碎过去。
傅宗龙骇然发觉,自己那一番苦思冥想,自诩能完美化解危机的阴冷奇谋,在皇帝的可怕凝视里,就像是一具腐朽的木雕,虽然雕得精美,终究只是凡间俗物。
在这一刻,傅宗龙忽然明悟过来,皇帝是要亲手撕裂大明千百年来引以为傲的天朝体面。
这片南洋大地上,不需要什么旧时代的清点造册和按罪罚没,这位天子想要在这个炎热的化外之地建立的,是一套更为血腥更加冷酷无情且凌驾于一切法理之上的终极恐怖。
那是他这个当年的贵州巡抚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世界。
皇帝.....是要更狠的!
朱由检停住了叩击桌面的手指。
“傅宗龙,”朱由检看着这个手心已经微微见汗的中年人,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犹如西风卷落叶,夹裹着无可辩驳的彻骨幽寒:“你的法子,那是去管一群还可以管束的人。可大明,没那个美国时间去给南洋的洋夷讲什么罪状与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