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铺陈的达卡攻城图,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的灯芯,用铁签轻轻地挑了一下。
灯焰蓦地蹿高,将整张城防图照得纤毫毕现。
“陛下现在在何处。”
那百户仍跪在地上,额头微微沁出汗珠,“禀大帅,陛下的銮驾已过营前十里的帕德玛河渡口,估摸着……不到一个时辰便到。”
“禁军随行多少人?”
“三千骑,四千步卒,火器营一个整营。”
卢象升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把那枚铁签放下,转过身,看了洪承畴一眼。
洪承畴已经弯腰拾起了那枚玉如意,在宽袖里随手一揣,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已经恢复云淡风轻。
“建斗兄,”洪承畴拢了拢衣袖,微微一笑,那笑里既有世故的从容,又有难以言明的真诚,“这下好了,这出戏,真正的角到场了。”
卢象升没有笑,只是道:“备迎驾事宜,甲士列阵,仪仗齐整。另,命各部将领即刻至中军大帐候命。”
话音刚落,他又停了一停,回过头朝那百户道:“告诉前方引路的哨骑,令陛下绕开城北,走城东大道入营。城北方向尚有残余守军散兵游勇,防有流矢伤了圣驾。”
那百户怔了一下,磕了个头,起身飞奔而出。
帐内,卢象升和洪承畴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
寅时初。
朱由检踏入达卡城外东路行营中军大帐的时候,整座大营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列队迎驾的布置。
帐外,两排火把将中军校场照得如同白昼,三千将士盔甲鲜明,刀枪林立,肃然无声,只有帕德玛河的夜风从河面吹来,将那一排排火把的焰光吹得猎猎作响,照在那些将士扬起的脸上,明灭交替,忽明忽暗。
卢象升与洪承畴率众将,整齐地候在大帐门前,躬身行礼。
朱由检翻身下马,他只穿了一身暗金色的便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腰佩长剑,没有戴冠,只是简单地束了发。
他跋涉越过若开山脉的数日疲态,被他藏得极深.....唯有当他抬起头,在火把的光下朝那列队的将士们扫了一眼时,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才让人察觉这个人此刻的精神状态,与他穿越崇山峻岭的辛苦之间,构成了多么奇异的反差。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几乎不像一个连续赶路的人,带着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饥渴与专注。
像一匹嗅到了血气的猎豹,远远地盯着猎物,沉静,但随时可以爆发。
“平身。”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将士的耳朵里。
随后他迈步走进大帐,没有半分停顿,在那把置于正中的高背椅上坐下,随手解开了大氅上的领扣,朝卢象升抬了抬下巴:
“达卡还没攻下?”
卢象升抱拳,声音沉静:“回禀陛下,外围已全线清剿完毕,城内三大关键力量均已策反,内应约定于明日卯时后接应入城。总攻计划方才议定,只待天明,一击而下。”
朱由检听完,手指在椅背上轻叩了两下,微微点头,没有对这个军事布置说任何评价,只是眼神往地图上扫了一圈,随口问道:“米尔·朱姆拉还在城里?”
“在。”
“好。”
皇帝就这样干脆地说了一个字,随即抬起头,将目光从那张地图上移开,看向在场的所有将领,
“既然计划已定,那就按计划来。卢象升、洪承畴,朕此番来,不是来抢你们的指挥棒的。这座城你们定好怎么打,就怎么打。”
皇帝漏出了半分笑意,“朕只有一件事想亲眼看见.....明日日落之前,把米尔·朱姆拉绑到朕面前来。”
帐内诸将齐声抱拳:“遵旨!”
.....
寅时。
总攻军事会议准时召开。
卢象升站在那张已被朱砂笔画得密密麻麻的达卡城防图前,背对着坐于上首的皇帝,面向帐内诸将,声音清晰而有力,
“明日卯时,总攻开始。”
“城东、城北、城南,各部署五千兵力,配以足量炮兵,对城墙实施持续炮击,步兵做出全线攻城的姿态,架云梯,推冲车,做到形同实质,让城内守军无法分辨主攻方向,务必将城内最后的穆斯林精锐亲卫,死死钉在城南主防线上,不得离开!”
他转过身,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城西的位置。
“主攻,在这里。”
“城西守将萨迪克,已与我军约定,以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开西城门接应。沈怀玉.....”
“属下在!”
沈怀玉出列,腰杆如枪,眼神里带着蓄势已久的光芒。
“你带八千精锐燧发枪兵,配二十门重型攻城炮,辰时整,待城头白旗升起,即刻发起冲锋,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西城门,为主力大军杀开入城通道。进城后,分兵三路沿主干道穿插推进,不与守军逐街缠斗.....抢节点,锁要道,断退路,将城内残余守军分割成互不相援的死地。明白了吗?”
沈怀玉大声应道:“末将明白!”
“张有德。”
“末将在!”
“你的炮艇编队,从今夜起,不间断轰击城南城墙。
天亮后,陆战队于城南渡口发起佯攻登陆,务必给城内守军造成明军即将从水路南面突破的压迫感。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他城南的注意力,给我死死地吸在那里,不要放松,不要停歇。”
“洪帅。”
洪承畴微微欠身,示意在听。
“城西主攻突破口打开之后,烦请洪帅以一万精锐在城西外围展开,接应沈怀玉的突击队,同时将所有试图从西侧突围的守军格杀于城外,不放走一人一骑。“
洪承畴轻轻颔首,“建斗放心,漏网之鱼的事,本帅保管一条没有。”
“预备队骑兵五千,待主力大军入城之后,沿城东大道跟进,直扑总督府,生擒米尔·朱姆拉,不许伤其性命。”
“是!”
至此,整道命令如同一部精密到极致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嵌入了它所应嵌入的位置。
卢象升将朱砂笔搁回砚台,在那张已被写满的城防图前立了片刻,回过头。
他看见皇帝朱由检,就那样端坐在上首,两手搁在膝上,神情平静地听完了这整套部署,没有插嘴,没有问询,甚至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
除了那双眼睛,一直亮着。
卢象升抱拳,道了声:“陛下,末将部署已毕,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俯下身,低头看了很久,用指尖在城西那条预定主攻道路上缓缓划了一下。
最终,他站直身体,转过头,看向卢象升,
“打吧。”
.....
卯时。
天光未明,帕德玛河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明军的炮声,打破了这个黎明。
那声浪如山崩地裂,在达卡城外的旷野上轰然炸开,将那层晨雾撕裂得七零八落。
炮弹带着橙红色的尾焰,从四面八方向达卡城的城墙扑去,如同无数道被愤怒掷出的铁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那赭红色的砖石上,溅起漫天的碎石与烟尘。
城东!城北!城南!
三个方向的炮火同时咆哮,整座达卡城在那一刻如同被人猛地按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四面都是雷火,四面都是震响,守城士兵在炮火的冲击波中东倒西歪,仓皇奔走,城头上原本被米尔·朱姆拉的白色恐怖压制着的那口气,在第一声炮响后便彻底化成了难以遏制的溃散之势。
城南方向,张有德的炮艇编队在帕德玛河上排成一字长蛇阵,十八艘内河战舰的侧舷炮口同时对准城南水门,齐声怒吼,炮弹不间断地犁过城南城墙的砖石表面,将那里打成了一片视线难以穿透的硝烟地狱。
与此同时,陆战队的小型平底船从城南渡口蜂拥而出,船头的士兵高举着云梯,摆出一副拼死登岸的姿态,喊杀声震天,将城南守军的神经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城内守军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做出应对.....将近七成的兵力与火炮,潮水般向城东、城北、城南三个方向的城墙集中,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在城内的街道上被传令兵嘶声叫喊着传递,守城的独轮炮车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推向城头,大量的弓手和火绳枪手在城墙垛口后拼命应射……
城西,却如同另一个世界。
原本驻守城西的兵力,在那漫天炮火带来的恐慌与上层催调的命令中,被抽得七七八八。
偌大的西城门内外,只剩下寥寥百余名守兵,其中至少一半是强征而来的本地农民,此刻各自缩在城墙根下,用衣服捂着耳朵,连站起来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辰时初。
天色刚刚破晓,那一道稀薄的鱼肚白,从帕德玛河的东岸缓缓渗出,将整片旷野染成混沌而朦胧的灰紫色。
卢象升站在城西两里外的一处土坡上,脚下的湿草还挂着夜露,手里握着那支信号弹发射器,沉默地望着西城门方向。
他在等。
沈怀玉在他身后五十步处,率领着那八千精锐燧发枪兵,已经在黑暗中完成了三列横阵的展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战前特有的沉静,那种沉静里藏着的,是三日以来清剿、建营、埋伏所积攒起的每一分力气.....它们此刻全部被压缩在这片寂静里,等待着一个瞬间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