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喧嚣暂歇,达卡城墙下的残血渗入了暗红色的砖缝里。
恒河三角洲特有的那种带着浓烈水汽的下午风从帕德玛河的河面上浩荡吹来,终于将空气中那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成百上千具天竺贵族尸体散发出的腥臊气吹散了七七八八。
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但这凝重之中,却早已没有了以往大敌当前时那种如履薄冰的窒息感。
“陛下,微臣已命夜不收再探。那实打实的五万莫卧儿主力,正从巴特那和拉杰马哈尔方向,隆隆开来。打头阵的是拉杰普特重骑兵,中间护卫着三百头战象组成的庞大象阵,后面还拖着几十门老式的青铜攻城重炮,号称十万大军,扬言要踏平达卡,将我大明将士的头颅垒成城墙。”
卢象升站在沙盘边缘,双手撑在桌沿上。
朱由检嗯了一声。
“三百头战象?拉杰普特重骑兵?”
皇帝轻轻吹了一口气,将茶水上漂浮的一片叶子吹向边缘,“建斗,你这回打算怎么吃掉这帮还在做冷兵器霸主美梦的蠢货?”
卢象升一把抓起身旁的一根修长的细竹竿,连敲打节点的动作都懒得做,直接用竹竿将沙盘上那堆黑色的兵棋粗暴地拨弄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窝蚂蚁。
“陛下,若是几年前我们在辽东面对建奴,微臣定然会建议步步为营,倚城野战,结硬寨打呆仗。毕竟骑兵的机动性在冷兵器时代是天堑。可是现在……”
卢象升摇了摇头,
“现在,我们大明在天竺的兵力配置,早已超出了以往任何兵书的范畴!莫说是他区区五万所谓的主力,就算这数字再翻上三倍,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也只是来给我们填装排枪和火炮的耗材罢了!”
卢象升直起腰杆,声音在宽阔的大帐内如洪钟般回荡。
“末将不打算在达卡城周边分兵设防,也不需要什么所谓的防御纵深与坚壁清野。末将的战术只有一个字——推!”
洪承畴坐在一旁的侧椅上,摸着颌下的短须,闻言微微眯起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并没有打断。
“末将已将这数月来,我们沿途裹挟、征服、镇压而来的各路杂牌军,做了整编。”卢象升用竹竿点在沙盘代表明军阵营的大片红区上。
“南洋各岛来的土著俘虏、缅甸和暹罗的雇佣军、从安南打废了整编过来的敢死营,以及在阿腊干沿海收编的那些海盗武装。这些兵力,加上这一路上抓的壮丁,这群人打硬仗或许不行,但他们是最好的盾牌与消耗品!”
“明日起,将这仆从军推在最前方,只要往前冲撞敌阵!”
卢象升的竹竿,随后重重地敲在红军方阵的正后方。
“在这些仆从军肉盾的后方三十步,便是我们大明帝国真正在孟加拉的核心本钱....大明精锐!”
卢象升将竹竿猛地一掷,扔在沙盘上。
“这就是末将的计划。不遮掩,不埋伏,不修城固守!就是把我们所有的大炮、所有的火枪、所有的肉盾铺在广阔无垠的平原上!直接正正地从莫卧儿的主力脸庞上碾过去!从快,从狠!”
所谓一力降十会,在排队枪毙和野战炮兵成群结队怒吼的时代前,所有的计谋都成了可怜的花拳绣腿,而卢象升,在经历这么多的战争以及对皇帝的揣摩之后,对战争已经只有一个想法——用最小的代价,赢下最大的胜利!
“好。”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大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大明的将帅终于醒悟了!
终于不再迷恋旧时代那种看个人勇武,看阵法玄奥的战争逻辑,而是开始学会用后勤、用工业产量、用火药的爆炸当量去生生地砸死对手!
皇帝要的,就是这种霸道!不讲道理的霸道!
“建斗此战,深得朕心。既然大炮射程之内皆为真理,枪弹所及皆是汉土,我们有这些东西,凭什么还去跟这群用长矛和弯刀的老古董玩什么阴阳八卦?就在比哈尔邦的平原上正面推过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大明帝国的雷霆震怒!”
朱由检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微笑着没有说话的洪承畴。
“亨九,前方野战,建斗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莫卧儿这五万人不在话下。但孟加拉这片大好的天府之土,咱们打下来容易,怎么吃下去却也还是个细活。城墙下那些刚刚交了投名状,此刻还在瑟瑟发抖的天竺地方残余势力,你有什么章法?”
洪承畴闻言立刻站起身,恭敬地作了一揖。
“回禀陛下,大军在前线如入无人之境,这后方就必须得是一片没有任何异响的死水。”
洪承畴用手指敲了敲沙盘边沿上的那些村镇标记。
“以往天朝上国平定西南土司或外藩,总是讲究以夷制夷,册封一些听话的头人,给他们兵器、给他们粮草,让他们替朝廷驻守边缘之地,美其名曰羁縻。但这在天竺,绝对行不通!”
“这地方的文化和人心太怪。陛下刚才杀了那一批首鼠两端的,剩下的虽然吓破了胆,但在这些土霸王的心底里,依然觉得只有手里有兵有枪,才有继续当土皇帝的本钱。所以微臣的第一步就是把他们手里能杀人的东西都收起来。”
洪承畴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拉,
“剥夺所有那些刚刚跪在陛下脚下的王公、土司、柴明达尔的一切重型武器。大炮、火枪全缴;甚至连上好的重甲、连环铁铠、重弩,全必须强制上缴中军作为废铁熔铸!任何人、任何庄园,一旦查出私藏甲胄火器,全族诛绝,绝不姑息!”
洪承畴冷笑,“至于他们用来弹压领地上农奴、防范乡间盗匪的那点武装需求?以后没有这种需求了,大明的省份,自有大明朝廷来管!”
朱由检微微倾身:“继续说。”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微光。
“他们最多保留阉割版的治安队,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替我大明天朝干脏活。陛下须知,这天竺底层有数以百万千万计的达利特贱民和首陀罗农奴,要从这些苦哈哈身上榨出粮食、榨出香料来供给我们的远征大军,光靠我大明的汉家将士亲自下去收,不仅费时费力,而且语言不通容易激起底层暴乱。”
“那就让这些被剥夺了兵权的王公旧贵族去收!给他们定下上缴大明的定额,少一斤,杀贵族全家;足额收齐了,大明官府赏他们两成的红利。在这收税催租的过程中,若遇到底层农奴反抗,就让那些王公的治安队去拿着木棒和弯刀镇压。若是连农奴都打不过,那是他们自己废物,死了活该;若打得过,那当地底层老百姓的滔天怨恨,就都发泄在这些旧贵族身上!”
“如此一来,这帮高高在上的墙头草贵族,既被我们大明剥夺了能威胁朝廷统治的正规武装,又因为干着这替我们横征暴敛的脏活,而彻底得罪了天竺最底层的亿万百姓。他们夹在中间,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吸血鬼。”
洪承畴双手在胸前狠狠一合,宛如捕兽夹骤然收紧:
“试问陛下,这样的一群贵族,除了紧紧抱住大明远征军的大腿,祈求我们那雪亮的燧发枪和刺刀给他们提供人身保护,祈求大明天威镇压贱民的怒火之外,他们还敢造反吗?他们还有资格去迎奉什么莫卧儿的主子吗?”
“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做我大明帝国统治这片土地上,最听话最不敢咬人也最没出息的一群恶犬!而且还是一群随时可以被朝廷宰了,用他们的肉去平息天竺民愤的祭品恶犬!”
一旁的卢象升听完,纵使见惯了尸山血海,也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洪承畴这一套抽筋扒皮的算计,堪称治世与驭人的极恶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