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群刚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甚至连平时最讲究仪态的礼部尚书温体仁,都忍不住往前探着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超乎了这帮官员想象力极限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长达十米、宽约三米的巨大演示台。
它的底座是用足足十五厘米厚的极品柏木板,经过匠人的榫卯拼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且平整的平台。
在平台的四周,用五十厘米高的厚重木板死死围合,内侧刷了三层防水的桐油和鱼鳔胶,将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绝对不漏水的巨大水槽。
但这仅仅是基础。
真正让所有文武百官感到眼晕,甚至产生种强烈眩晕感的,是平台内部的东西。
那是一整个大明黄河中下游的微缩世界。
工部的能工巧匠们,用细腻的地层陶土,混合着用来修筑城墙的极品糯米灰浆,在这个巨大的木槽里,一点一点地捏塑出了极其逼真的地形。
如果站得稍微高一点俯视,便会惊恐地发现,从挺拔险峻的三门峡峡谷,到一马平川的孟津平原,再到起伏不定的山东丘陵,直至最后那呈扇形散开的入海口三角洲,每一个地形的起伏,每一座山脉的走向,都完美得像是由天神在云端俯瞰后亲手雕刻出来的。
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还插着极小、却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地名的小木牌:“潼关”、“洛阳”、“开封”、“徐州”、“济南”……
而在这些起伏的地形中央,一条被人工精心挖掘出来的河道,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贯穿首尾。
那河道宽的地方有五厘米,窄的地方只有两厘米;深的地方有两厘米,浅的地方不过半厘米。
在河床的底部,铺满了经过仔细筛洗的极细黄沙,用来模拟黄河里那让人绝望的泥沙。
洪承畴站在皇帝的侧后方,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都看傻了?”
皇帝冷冽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将这帮正在怀疑人生的大佬们拉回了现实。
皇帝大步走到沙盘的最上游。
那里,有一套极其精巧的机关。
在沙盘外的极高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管通过地下连接到沙盘上,化作三个并排的,口径不一的竹筒水龙头。
在沙盘周围,站着二十名穿着短打,浑身肌肉虬结的工部大匠。
他们每个人都神情肃穆,双手贴着裤缝,宛如等待将军下达冲锋令的士兵。
而在外围,十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每一个官员。
“今天,朕不跟你们讲什么上善若水,也不听你们扯什么阴阳失调导致龙王降罪。”皇帝拍了拍那粗大的竹筒,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群臣,嘴角勾出一抹极其唯物主义的冷笑,
“咱们今天来玩点真实的,你们不是老说治水治水,拨了那么多银子,为什么年年决口吗?”
皇帝转头,看向其中一名大匠,沉声道:“甲号龙头,乙号龙头,丙号龙头,全部拉开。给列位臣工演示一下什么是‘百年一遇之特大洪峰’!”
“遵旨!”
那名大匠猛地拽动了墙上的三根粗大麻绳。
“哗啦啦啦——!”
伴随着机关的转动声,三个竹筒水龙头同时倾吐出湍急的水流。
那是事先在水箱中混合了大量极细黄沙与细微木屑的浑浊黄水!
细黄沙用来模拟黄河底部的粗重泥沙,细木屑用来模拟悬浮在水中的细软泥沙。
水流极其迅猛地冲入沙盘,顺着人工挖掘的河道咆哮而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在这微缩的沙盘上,那水流的速度看起来极快。
浑浊的“洪水”在通过三门峡峡谷时,因为河道狭窄,水位瞬间暴涨,水流像是一条发怒的黄龙,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席卷着河床底部铺设的泥沙,浩浩荡荡地冲向了平原地带。
经过孟津,直逼开封!
“注意看开封段和徐州段!”皇帝用一根修长的紫檀木教鞭,狠狠地点在沙盘上那几个插着小木牌的位置。
在那几个位置的两岸,工匠们早就用普通的黏土,沿着河道堆起了两条代表着大明原有防御体系的“堤防”。
当那恐怖的洪峰冲出峡谷,进入开封段这段“窄河段”时,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受限于两岸的黏土堤坝,水流无法向两侧散开,只能不断地抬高水位。
而从上游带来的大量黄沙和木屑颗粒,在这种湍急且拥挤的状态下,开始疯狂地冲刷黏土堤坝的根基。
“喀嚓……”
虽然声音极小,但在寂静的棚帐内,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那细微的溃败声。
开封段北岸的一截黏土“堤防”,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先是出现了裂缝,紧接着,被浸泡松软的黏土直接崩塌!
“决口了!”孙传庭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仿佛那水淹的不是沙盘上的胶泥,而是大明真正的良田。
缺口一开,浑浊的水流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的恶魔,疯狂地顺着缺口倾泻而出,迅速漫过了代表着平原的地形区域,将一大片原本干净的陶土淹没在一片泥泞之中。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水流继续向下,进入了下游较为宽阔的河段。
因为水面变宽,水流的速度陡然减慢。
这一慢,水里裹挟的那些用来模拟粗泥沙的细黄沙,立刻因为失去动力,开始大面积地沉淀在河床底部。
肉眼可见的,下游的河床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被那一层层的细沙垫高了将近半厘米!
在现实中,这半厘米可能就意味着河床抬高了数丈,彻底变成了悬在平原头顶的“悬河”!
到了入海口三角洲的位置,更是一片混乱。
因为大量泥沙的淤积,原本的河道被堵死,漫出来的洪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地槽里左冲右突,毫无规律地摆动着,冲刷出一条又一条支离破碎的新河沟。
“停水。”
皇帝冷漠地挥了挥手。
机关落下,上游的水流停止了。
但沙盘上已经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开封和徐州的绝大区域被黄泥水覆盖,下游的河床高得离谱,入海口一塌糊涂。
“拿尺来。”
皇帝伸出手,身后的王承恩立刻递上了一把工部特制带有极其精密刻度的钢尺。
皇帝拿着钢尺,毫不避讳地踩在稍微干结一点的地方,蹲下身。
他将钢尺插进开封段的那个“决口”处,然后站起身,冷冷地看着群臣。
“在这个沙盘上,决口宽度是三厘米。”皇帝的教鞭指着尺子上的刻度,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按照工部制作这个沙盘的比例换算,在现实中,这就是一个宽度达到六十丈的超级大决口。”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刺向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六十丈的决口意味着黄河水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个小时内吞没开封府外围的三个县。意味着数万顷即将丰收的麦苗变成绝收的死地。意味着最少有三十万百姓,在睡梦中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会变成水底的王八!”
皇帝的教鞭猛地又换了个位置,直接插进下游淤积的河床里。
“再看看这里。在这个沙盘上,短短的一次放水,河床就被泥沙抬高了半厘米。现实中,这也就是半年内的淤积量。河床比城墙还高!下一次来水,水位会更高,修的那些跟纸糊一样的堤防,挡得住吗?”
面对皇帝的灵魂拷问,刚才还准备了一肚子推诿之词的文官们,此刻集体变成了哑巴。
他们平时在朝堂上吵架,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他们可以跟你辩论水德与火德的交替,可以跟你探讨圣人教诲中关于治水的儒家理念。
但是在冰冷的数据面前,在极其直观的物理毁灭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连给人擦屁股都嫌硬。
“陛下息怒……”首辅洪承畴适时地出声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彻底扭转整个朝廷对于工程的认知。
他必须接住这个话头,“水患猛于虎,臣等亲眼所见,触目惊心。然这泥沙俱下,乃天地伟力,非人力可轻易阻挡。敢问陛下,既然此法不可行,那朝廷又该以何种奇阵,锁住这条黄龙?”
“问得好。”皇帝扔掉手里的教鞭,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如果只知道破坏,那朕跟那些只知道骂街的言官有什么区别?治国,不是靠嘴,是靠建设。”
“清理沙盘,上第一套工程。”皇帝下达了指令。
二十名大匠犹如精密的齿轮般运转起来。
他们迅速用特制的海绵吸干了沙盘上的水,用小铲子清理掉淤积的泥沙,重新修补了决口的河防。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紧接着,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看到,几名工匠从旁边捧来了一个用青石和铁汁浇筑而成的,结构极其紧凑复杂的小型模型。
“第一套工程,拦沙削峰。”皇帝的声音在棚帐内响起,
工匠们将那个微缩模型,极其精准地卡在了沙盘上“三门峡”和“小浪底”的位置。
那是一个横跨河道的“低堰”模型。
“看清楚了。大匠,放水!”
“水来——!”
同样的三个竹筒,同样的特大洪峰,同样浑浊无比的黄水。
水流咆哮着冲出,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直接冲向开封的平原,而是狠狠地撞在了三门峡的那个“低堰”模型上!
奇迹发生了。
在这座低堰的阻滞下,原本湍急凶猛的水流,在堰坝的上游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水库”。
水流的速度在这里被迫大幅度减缓。
而水流速度一慢,水里那些较重的“细黄沙”,立刻扑通扑通地在堰坝前方沉淀了下来。
只有那些较轻的“碎木屑”和相对清澈的水,漫过了低堰的顶部,继续向下游流去。
“陛下!水清了!水清了!”孙传庭激动得扑到沙盘边上,指着漫过低堰的水流,声音嘶哑地大喊。
确实清了。
虽然不是绝对的清澈,但比起刚才那种黏稠如泥浆般的滚滚黄流,漫过低堰的水已经清澈了太多,其破坏力也呈现断崖式的下跌。
皇帝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淡淡地解说道:“这就叫‘水库’。利用峡谷地形,筑坝拦水。它有两个作用。第一,它能让粗重的泥沙沉淀在库区,不让它们流到下游去垫高河床。第二……”
皇帝指着由于水库的缓冲作用,流出的水量明显变小了的下游。
“它能削峰!就是短时间内涌来的极大量的水!这道坝,直接把洪峰的冲击力削减了将近两成!下游原本会被冲垮的堤防,现在面临的压力,要小上许多!”
这还没完。
皇帝转过身,对工匠挥了挥手。
“第二套工程,束水攻沙体系,上。”
工匠们迅速在下游的中游河段,放置了一组结构极其怪异的木制微缩堤坝体系。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两条土坝。
而是在河道两侧,先紧贴着主河道,修筑了两条距离极窄的“缕堤”。
在缕堤的后方很远的地方,又修筑了两条坚固高大的“遥堤”。
而在遥堤和缕堤之间,还横向间隔着修筑了一道道连接两者的“格堤”。
“继续放水。”
刚才那股经过了水库削减的洪水,顺着河道冲了下来。
当水流进入这两条狭窄的“缕堤”之间时,更加违反他们直觉的事情发生了。
按照常理,河道变窄,水容易溢出来。
可是这一次,因为水流被死死束缚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水没有溢出来,反而水流的速度突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暴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