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风,不再只吹拂在长城以内的黄土地上。
当紫禁城午门外的焰火在夜空中散尽,那头黑色的蒸汽铁龙喷吐着白烟,沿着铁轨发出震撼大地的轰鸣时,这股夹杂着煤、钢铁与火药味的风,已经顺着大明帝国那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版图,吹向了四海八荒。
从庙堂的高高在上,落到人间的柴米油盐,帝国的质变,不只是奏折上轻飘飘的朱笔御批,还有用枪炮在这个星球上其他土地上砸出来的一颗颗钉子。
海东省,海东府。
三月的樱花落得正盛,花瓣被海风卷着,飘落在宽阔笔直的水泥马路上。
这条大道完全按照京师的规制重修,两侧不再是低矮逼仄的木板房,而是清一色的两层砖石小楼。
街角的大明海东府官学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教书的先生是个落第的江南老秀才,手里握着戒尺,慢条斯理地在过道间踱步。
坐在堂下的,有一半是大明商贾子弟,另一半,则是海东土著孩童。
大明的规矩极其简单粗暴:入了官学,就得说大明官话,写大明的馆阁体。
学得好,大明的继续教育为你敞开,大学的门槛你可以迈;学不好,戒尺打在手心上,一样的皮开肉绽。
码头区,则是另一番光景。
巨大的港湾里,大明水师东海舰队的五艘三千吨级蒸汽包铜铁甲舰静静地蛰伏在深水区,黑洞洞的舰炮炮口被帆布罩着,却散发着令整个列岛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军舰外围,数以百计的民间商船正在疯狂吞吐着财富。
一筐筐冶炼好的粗银,一锭锭黄澄澄的铜料,像流水一样被搬上开往大明本土的货船;而从大明本土运来的,则是成箱的苏杭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松江府的棉布。
十几年了。
海东省的经济已经被大明帝国那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不再种那些产量可怜的旱稻,他们被编入了大明的矿山,伐木场,手工作坊。
他们身上穿着大明的棉布,手里花着大明户部发行的钱币,连锅里煮的都是从辽东运来的玉米。
……
向北,跨过汪洋与冰原。
安北省,北海都督府。
这里的风冷得像刀子。
但老王却热得满头大汗。
他光着膀子,在这个砖石砌成,夹层里塞满锯末和羊毛的屋子里,正守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
炉子上炖着一大锅土豆炖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浓香。
老王是山东人,当年跟着满桂在辽东砍过建奴的脑袋。
退伍后,朝廷一道旨意,发了安家银子,他就坐着大篷车来到了这片极寒之地。
他推开木门,一股夹杂着煤灰的寒风灌了进来。
远处,庞大的煤矿区灯火通明。
两台从京师皇家制造局运来的蒸汽抽水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日夜不休地将地下水抽出矿坑。
一车车乌黑的煤炭,顺着刚刚铺设好的木轨,运向不远处的码头。
“当家的,回屋吧,当心风邪!”屋里,他那个有着高挺鼻梁深邃眼眸的罗刹国媳妇,操着一口略带山东口音的官话喊道。
老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缩回屋里,一把抱起炕上那个虎头虎脑的混血胖小子。
门外的雪原上,一队原本逐水草而居的蒙古牧民正赶着羊群,满脸艳羡地看着这片被砖墙和火炉温暖的定居点。
安北省巡检司的官差骑着马,手里拎着马鞭,正用蒙语和他们交涉。
大明的道理在这里同样简单:愿意定居的,官府发火炉、分布、教种土豆,孩子送进学堂认汉字;非要在雪原上游荡当马匪的,大明驻军的燧发枪和野战火炮,不介意把他们变成冻土里的肥料。
温暖与生存,是这片冰原上最大的道义。
……
再向西,越过葱岭。
安西省,迪化城。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这座中亚的枢纽之城。
曾经黄沙漫天的集市,如今已经被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
这里是天下最热闹的熔炉。
关内来的丝绸、茶叶、铁锅,中亚来的皮毛、玉石、香料,在这里碰撞出金币的声响。
集市中央,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一个裹着头巾的回部大商贾,正指着一个蒙古牧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咆哮:“他不守规矩!他卖给我的马,腿上有暗伤!按真...的律法,他得赔我三倍的钱!”
蒙古牧民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怒吼:“我们草原的规矩,货物离手,概不负责!”
人群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人群散开,一队穿着飞鱼服,腰挎制式短弩的大明巡警,护着一位穿着青色鹭鸶补服的大明知府走了进来。
知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学律法科出身。
他走到两人中间,没有看那匹马,也没有看那两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人。
他抖了抖袖子,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们是回部也好,是蒙古也罢。信长生天,还是信....主,大明不管,那是你们自己家里的事。”
知府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律法书的封皮上,眼神如刀,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在迪化城的大街上,在安西省的地面上!没有教法,没有族规!只有大明律!”
“欺诈行市,按律,退一赔一,脊杖二十,罚没当月商税两成。把人带回衙门,验马,用刑!”
两名如狼似虎的巡警如饿虎扑食般上前,将两人锁拿。
没有人敢反抗。
不远处,大明卫所那高耸的炮楼上,黑洞洞的枪管正俯瞰着整个集市。
在这片曾经战火纷飞教派林立的西域大地上,皇帝没有用经书去辩论,也没有用教义去融合。
大明只是用最强硬的国家暴力,兜底了一套绝对公平的商业和治安法则。
只要规矩是铁打的,人心,自然就会顺着这铁轨走。
这,就是朱由检对帝国边疆的治理之术,你最好听我的,不然...就听枪声。
……
如果说边疆的拓展是帝国的四肢,那么京师,就是这个庞大怪物的心脏与大脑。
京师,皇家科学院。
这里没有吟诗作对的亭台楼阁,只有林立的烟囱、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和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哐——!”
一声巨响,仿佛半个京城都跟着抖了一下。
宽大的实验场内,十几个穿着粗布工作服,戴着厚厚防烫手套的学者和老工匠,正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刚刚调试完毕的新式蒸汽锻锤。
随着阀门拉动,高温蒸汽顶起重达数吨的铁锤,然后在重力与汽缸压力的双重作用下,狠狠砸在砧板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精钢铁坯上。
火星四溅,宛如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只需一锤,那块以往需要十几个铁匠抡着大锤砸上一整天的铁坯,瞬间被砸成了扁平的形状。
“成了!气缸压力稳住了!”
大明皇家科学院机械所的首席大师傅,曾经只是个贱籍铁匠的宋老三,激动得一把扯下头上的毡帽,眼泪和着脸上的煤灰糊了一脸。
一墙之隔的物理实验室里,则是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