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的声音停了片刻。
他看着李承乾,然后开口了。
“臣的回答是——先放一放。”
李承乾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
偏殿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
“先放一放?”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困惑。
“先生现在让学生放一放,是让学生退一步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不是退一步。是先停一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殿下,臣在西洲待了七个月,回来之后发现了一件事。长安的朝堂,跟臣走之前不一样了。臣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先生请问。”
“最近朝堂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叹气,是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
“先生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背对着李逸尘。
“先生走了七个月。这七个月里,朝堂上多了一股力量。”
“什么力量?”
“支持新政的官员,越来越多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最开始是民部的几个年轻官员。他们在地方上待过,亲眼见过隐田清查之后百姓的反应。他们上疏说新政可行,请求加快推行。学生当时觉得这是好事。”
李承乾转过身来。
“但后来,事情变了。”
“怎么变了?”
“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进来。不只是民部,连御史台、刑部、甚至兵部都有官员上疏支持新政。”
“他们的奏疏写得慷慨激昂,说新政是大唐中兴的根本,说反对新政就是反对大唐的未来。学生一开始也觉得,有人支持是好事。”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但学生渐渐发现,这些官员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他们不只支持新政。他们还攻击那些'支持得不够'的人。”
李逸尘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殿下说的'攻击',是指什么?”
“弹劾。”
李承乾从案上拿起一叠奏疏,放在李逸尘面前。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弹劾奏疏。先生可以看看。”
李逸尘拿起来翻看。
第一份,弹劾长孙无忌在江南粮仓建设中拖延工期。
第二份,弹劾房玄龄对七州税制改革态度消极。
第三份,弹劾岑文本在审核新政款项时故意刁难。
第四份,弹劾于志宁在国子监反对新政学堂章程。
第五份,弹劾褚遂良在中书省审议新政条例时多次提出“不当修改”。
李逸尘一份一份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但每一份都看得仔细。
他看完,把奏疏放回案上。
“这些弹劾的理由,站得住脚吗?”
李承乾苦笑了一声。
“站得住,也站不住。”
“什么意思?”
“说站得住,是因为这些人确实没有像那些年轻官员那样全力推行新政。”
“舅父在江南粮仓的建设上确实慢了,但慢的原因是他要协调江南十七个州的田亩数据,不是他不想快。”
“房相对税制改革的态度确实不像那些年轻官员那样热切,但他每次审议新政条例都会逐字逐句地推敲,提出修改意见——那些意见不是反对,是让新政更稳。”
他停了一下。
“说站不住,是因为这些弹劾的标准本身就有问题。它们不是弹劾这些人做错了什么,而是弹劾这些人'做得不够多'、'做得不够快'。只要不是全力推进,就是阻挠。只要不是完全赞同,就是反对。”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殿下,这些弹劾奏疏,陛下看到了吗?”
“看到了。”
“陛下的反应是什么?”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没有表态。一份都没有批。”
李逸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留中不发,是李世民处理敏感事务的常见手段。
但用在弹劾奏疏上,含义不一样。
弹劾奏疏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不想激化矛盾,但也不打算平息矛盾。
他在观察。他在等。
等什么?
等矛盾自己演化出一个结果来。
“殿下,这些弹劾的官员,背后是谁在推动?”
李承乾摇了摇头。
“没有人推动。他们是自发的。”
“自发的?”
“对。学生派人查过。这些官员之间没有串联,没有共同的背景,甚至很多人彼此都不认识。”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地方上待过,都亲眼见过新政推行之后百姓的反应,都真心相信新政是大唐的出路。”
他顿了顿。
“先生,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是真心做事的。他们的推动力很强,强到连学生都觉得——如果所有的官员都像他们这样,新政早就推完了。”
李逸尘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他们做的方式,正在制造新的问题。”
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看出了什么?”
“臣看出了两件事。”
李逸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这些官员的弹劾,不管他们本意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他们在把朝堂上的官员分成两类。支持新政的,和不支持新政的。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他们弹劾的对象,不是贪官污吏,不是尸位素餐的人。”
“殿下,你想过没有,这些弹劾奏疏在陛下眼里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没有回答。
“陛下看到的不是弹劾。陛下看到的是一群支持太子的官员,在围攻太子的'对手'。”
“但是先生,”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急促,“学生从来没有指使过这些人。学生甚至不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
“殿下认不认识,不重要。”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稳。
“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陛下不会去查这些官员和殿下有没有联系。陛下只会看结果。结果就是太子的新政派在朝堂上越来越强势,太子的新政派在弹劾陛下的老臣。”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承乾的手放在案上,手指慢慢收拢。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但学生该怎么办?学生不能阻止他们。他们是真心的,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大唐。学生如果阻止他们,就等于告诉天下——推行新政的人不能说话。那新政还怎么推?”
“但如果学生不阻止他们,他们就会越弹越多,越弹越狠。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弹到父皇的底线。”
“可是学生就算阻止了这些人,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有些人的门生,想要出头的人,想要在新政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学生能阻止一批,阻止不了所有。”
“先生,学生现在每天在东宫处理这些奏疏。”
“学生想的是——既然这些人愿意做事,那就让他们做。学生把新政的各项章程梳理清楚,把每一件事的进度明确下来,让这些人有章可循,不至于偏离方向。”
他停住了。
“学生也知道,在学生这样做的同时,父皇每天也在看这些奏疏。父皇看到的是太子的新政派越来越活跃,太子的新政派在攻击他的老臣。而太子,在默许。”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太子在默许。”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他看到了一个储君的真实困境。
不是不想做对的事。
是做对的事的同时,每一个动作都在被解读,被放大,被扭曲。
那些年轻官员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
他们在地方上看到了新政带来的变化——百姓配合清查之后拿到了减税,粮仓建起来之后粮价稳住了,学堂开起来之后穷人家的孩子有了出路。
他们相信这条路是对的。
他们想让这条路走得更快、更远。
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朝堂不是地方。
地方上做事,看的是结果。
朝堂上做事,看的不只是结果,还有站位、分寸、时机和姿态。
在地方上,你全力推行新政,百姓受益,你就是好官。
在朝堂上,你全力推行新政,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解读为一种站位。
你站在太子这边,还是站在皇帝那边。
这些年轻官员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只是觉得新政是对的,太子在推新政,所以他们支持太子。
他们支持的方式就是弹劾那些不够支持新政的人。
但李世民不会这么看。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三十三年。
他见过太多人用“做对的事”来包装自己的野心。
他见过太多人打着忠臣的旗号,做的是另立山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