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大书库门口冷清得有些异样。
抱着典籍进出的学徒、匆匆来去的卡利亚臣子都消失了,连平日里总会在广场上徘徊的鹰都不知飞去了哪里。
偌大的石阶上只站着两个人。
穆格拉姆靠在廊柱旁,他身上华丽的卡利亚骑士盔甲泛着幽幽的蓝光,臂弯里夹着头盔,站姿说不上多规矩。
他旁边的弗洛斯像一尊刚出土的铁铸雕像,金红色的熔炉骑士甲厚重古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头盔中透出的呼吸声又慢又深。
这两位本该钉在迪可达斯大升降机,扼守通往王城的咽喉要道,却被一纸调令连夜叫了回来。
“听说彼鲁姆大道附近发现了癫火的痕迹。”
弗洛斯随口说。
穆格拉姆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回事,很久以前便有了。只是癫火太诡异,不敢贸然镇压,只派驻了士兵在那边看守。”
“派驻士兵?你就不怕他们也疯了?”
“你问我?”
穆格拉姆偏过头看着他。
弗洛斯沉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家伙自打满月女王失去神智之后就再没离开过大书库门口。
魔法学院外面的风风雨雨,他一概没经历过,问他纯粹是白费唾沫。
他重重叹了口气。
“世事凋敝,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话音没落稳,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龙的嘶吼。
一条古龙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翼展掠过两侧塔楼的尖顶,风压把地面上的细灰吹得漫天飞扬。
所有在附近的人皆不由自主抬头,向那四足四翼的庞大生物行注目礼,虽有些惊讶,心中却不见得有多畏惧,因为学院门口的龙徽就是他们最好的庇护。
龙背上跃下一个人,漆黑如墨的猛禽大氅在风里展开,银白盔甲上的荆棘纹路被月光照亮。
穆格拉姆和弗洛斯同时收起了方才那副闲散姿态,抚胸行礼。
熟悉的威压漫过广场。
路明非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里面清场了?”
穆格拉姆点头。
“期间不会有人进去。”
古龙在他身后优雅地幻化成人形,低头整理袖口。
穆格拉姆的目光在龙女身上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弗洛斯倒是从始至终没动过,熔炉骑士活得太久,什么怪事都见过了。
“一会儿都离远点。”
路明非将大氅往后一甩,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也不确定会有什么动静。现在,我有话要和女王说。”
推开那扇雕满星辰与月相的高大木门,烛火依然寂寥。
数百支蜡烛在书架之间安静地燃烧,把整座大厅染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陈年纸张与蜂蜡的气味扑面而来。
怀抱琥珀卵的女王端坐在烛光最深处,像一尊被时光遗忘了的雕像。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脸上竟闪过一丝神采,柔和地开口:
“啊,乖孩子。是你。你来了。”
路明非在满地的烛台与典籍之间站定,单手抚胸,微微躬身。
“您好,殿下。”
女王为数不多的清醒,只在见到路明非之后才会降临。
没人知道菈妮在离去前对她的母亲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蕾娜菈在那一场战役里自己悟到了什么。
她曾是风华绝代的魔法女王,是交界地最璀璨的观星大师,即便灵魂沉溺于重生的幻梦,那份洞察力也从没有真正熄灭过。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把计划一字一句地摆在蕾娜菈面前,没有隐瞒风险。
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这个怀抱琥珀卵的女人,曾凭一己之力从卵中解构出重生秘术的完整架构,整个交界地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懂“诞生”的人。
有用么?他不知道。
但他见过这位女王在战斗中的模样,见过她从幻梦中短暂苏醒时眼底的光芒。
如果她肯点头,成功率能再往上涨一成不止。
这一次成功,另外两位双生子的复苏也许也有望了。
路明非站在琥珀卵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烛火在书架之间安静地燃着,蕾娜菈端坐在中央,面容被温润的琥珀色微光映得朦胧而柔和。
沉默蔓延开来。
路明非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异想天开。
这位女王如果真的还在乎这些俗务,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是这副模样。
他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硬开的方案了。
就在这一刻,一股浩大的魔力毫无征兆地升了起来。
仿佛一颗沉睡的星辰忽然睁开了眼睛,魔力洪流席卷了整个大书库,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向同一个方向倾斜,仿佛所有光芒都被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吸引过去。
路明非的感应里,危机预警直接炸开。
他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
门外,穆格拉姆和弗洛斯同时一震。弗洛斯下意识想要推门,却被穆格拉姆拦住。
熔炉骑士不解地扭头,却听到穆格拉姆喃喃低语:
“这是.......女王。”
蕾娜菈抬起眼眸,曾混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里,竟多出了一丝清亮。
不是完全的清醒,更像是一个沉溺于漫长梦境中的人,在某个极其微妙的瞬间,隔着梦境的帷幕触碰到了现实的光芒。
原本宁静安详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属于那位风华绝代的魔法女王的威严。
她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琥珀卵上。
卵中的微光像是被唤醒,一圈一圈地漾开,如同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
“我答应你。”
声音轻盈而柔和,却令满堂皆寂,烛火摇曳。
她抬起眼,看着路明非。
“但,请你帮一帮我的女儿,我的菈妮。她正行走在一条艰难无比的道路上。
请你帮她,战胜她既定的命运。”
路明非神情一顿。
这位如同骑士化身的男人,罕见地没有像过去那般轻易地答应下来。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抱歉,我想我与她的理念并不和,黑夜与群星的律法,我无法理解。”
女王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眸子看向大书库的穹顶,仿佛透过那里望向无垠的星空,眼神虚无,却又如此璀璨。
“不,不。孩子。你和她,都在追寻着比那更艰难、更遥远、更伟大的路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