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锻造石,用后背顶开了修古锻造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铁砧旁的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室内弥漫着火油与粉尘混合的浓烈气味。
修古正伏在工作台上,对着一张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纸图纸看得入神,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正沿着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纹路缓缓移动,专注得连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未能惊动他。
路明非将那一袋子叮当作响的锻造石搁在墙角,又随手从那连接着奇异空间的“仓库”里,掏出一件泛着冷光的失乡骑士制式盔甲,“咣当”一声堆在了桌角。
修古依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明非凑过去,弯下腰,好奇地看向那张图纸。
“老爷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修古这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终于将目光从那些线条复杂的图样上拔出来,瞥了他一眼。
“还能是什么?你这臭小子那套新盔甲的设计图。难道你还想穿着现在身上这身,去攻打王城罗德尔?
当年君王联军都没能拿下那个地方。
话说回来,你小子,材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路明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材料方面嘛……古龙岩锻造石有那么些,失色古龙岩也有一块。
其余的……暂时还没什么进展。”
他顿了顿,想起龙母桂奥尔那张被猩红腐败侵蚀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坚韧龙皮,不由得叹了口气。
原本,龙母的皮拿来做这身新盔甲倒是绰绰有余,偏偏……遭了猩红腐败。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她先遭了腐败,虚弱不堪,路明非大概根本没那个能力杀她,更别说把她变成第一笔‘启动资金’了。
看来只能继续推进探索,寻找其他合适的材料了。
修古从鼻子里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烟气的气息,不置可否。
路明非舔着脸又凑近了些,伸手从桌角把那件失乡骑士盔甲往前推了推。
“老爷子,那个……能不能帮我再改一身?就照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样式来。”
修古抬起眼皮,先瞥了瞥桌上那件制式盔甲,又瞥了瞥路明非身上那件经过千锤百炼、样式独特的银白色铠甲。
“可以是可以。但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你现在穿的这身,没什么别的花哨优点,就是够结实,一时半会儿绝对坏不了。”
路明非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给……别人的。”
修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
路明非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正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略显尴尬的沉默糊弄过去,修古却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根本没打算问关于盔甲归属的话茬,也或许,是觉得无需多问。
“您真的……确定不跟我一起走吗?”
路明非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修古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从铁砧旁抄起那柄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锻锤,重重砸在冰冷的铁砧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锻造间里回荡,火星四溅,落了一地,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小子,我说过很多遍了。”
修古的声音沧桑而沙哑:
“你身在此处,是为了挑战与杀戮。
只要你贯彻此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无论你最终要做什么,我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我都愿意替你锻造武器,专门用来杀害神祇的武器。
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
“以我如今的实力,还有双指对我的‘期许’,即使我强行将您从这里带走,圆桌厅堂那边也不会有人敢多说什么的。”
修古摇了摇头。
“这与圆桌厅堂无关。是我自己许下的誓言。我必须留在这里,直到满足她的期许。”
“她到底是谁?”
路明非忍不住追问。
“别问了,臭小子。”
修古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滚吧。”
他转过身去,将那柄沉重的锻锤重新搁回铁砧旁,用宽阔却微驼的背脊对着路明非,不再言语。
“如果你运气够好,搞到了另外的失色古龙岩锻造石,就带到这里来。”
过了几息,老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背对着他。
“我会尝试替你锻造能够伤及神祇的武器。”
路明非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也不知道是因为修古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这间被炉火与岁月熏得发黑的锻造间,还是因为老人话语中他尚不完全理解的坚守。
“古龙岩失色锻造石,那可真是……没那么好找啊。”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着。
“连那些高傲的古龙,都只‘慷慨’地送给我一块。也不知道这世上,总共才藏着几块这样的稀世珍宝呢……”
门板在路明非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修古转过身,布满老茧的手撑在工作台上,目光落在那扇早已合拢的木门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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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斯·海德站在海德要塞那间四面漏风的议事厅里,手揣在袖子里,指尖冰凉。
桌上摊着连日来整理好的调查卷宗,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映在石墙上的影子也带得一阵阵发虚。
他面前那个穿银甲的人正背对着他翻卷宗。
“这么说,”银甲骑士头也不回,手指又翻过一页,“你已经下去探过一次了。”
肯尼斯忙点头。
“是。但在入口一带只发现了大量类似活尸的怪物聚集
。我人手不足,没敢继续往里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看那些遗迹的形制,很可能是祖灵之民建立的王朝留下的。”
银甲骑士转过身来。头盔缝隙里那双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你能认出来?”
“家父在世时教过一些,家族的旧藏里也有几卷记载。年代太久,都残破了。”
肯尼斯说到这里,下意识把腰杆挺直。
“我亲自下去看过。石柱上的刻纹,还有祭坛的形制——是祖灵之民的东西。”
“还挺有胆识。”
银甲骑士把卷宗搁回桌上,语气里那点赞赏不像是客套。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自封贵族的全是酒囊饭袋。”
肯尼斯低下头。
“不敢。”
门口侍从瞅着自家领主这副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肯尼斯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温顺过?
这位海德家的继承人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是个认死理的家伙,在自己坚持的事情上即使是大领主当面,他都敢顶着杀头的风险顶嘴。
可此刻他站在这位银甲骑士跟前,乖巧的模样,倒是让侍从想起了那些聚集在亚人女王身边的亚人。